不多时,叶澜依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盛在粗陶碗里,另一只小碗里是清澈烈性的白酒。
卫临接过,将烈酒缓缓倒入药汁,稍作搅拌,递给年世兰:“请太妃趁热服下,无论有何感觉,务必稳住心神。”
年世兰睁开眼,看着那碗黑沉沉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眉头一皱,随即接过,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极涩,混合着烈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烫地烧下去,瞬间在胃里炸开一团火,凶猛地冲向四肢百骸,直冲天灵!
“呃……” 她闷哼一声,死死攥紧了空碗,指节泛白。强烈的晕眩伴随着灼热感席卷而来,眼前发花,耳边嗡鸣,心脏狂跳。身体里那股隐隐作痛、空虚发冷的感觉,被这霸道的药力一激,变成尖锐的刺痛和灼烧。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视野摇晃模糊,破败的屋顶、昏暗的光线、卫临凝重的脸、窗边叶澜依模糊的身影……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而在那片混乱的光影和灼热的痛楚中,忽然,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
是甄嬛。
是更早一些时候,在碎玉轩的烛光下,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少女青涩,看着她时,眼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的甄嬛。那时的甄嬛,还会因为被她挑起下颚而害怕,还会在她故意逗弄教习时,微微红了耳根,偏要强作镇定……
“嬛……”
一个模糊的音节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喉咙里火烧火燎,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因为那猝不及防、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幻影。
那幻影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倏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眩晕和脱力感。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卫临一直紧盯着她,立刻上前扶住,让她缓缓躺下。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只觉得那原本虚浮紊乱的脉息,在刚刚一阵狂暴的冲击后,竟奇异地稍微稳了一些,只是更加微弱,那股躁动的“虚火”也被暂时压了下去。但人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意识陷入了半昏沉的疲惫之中。
“如何?” 叶澜依走近两步,声音依旧平板,但目光落在年世兰汗湿的鬓角。
“猛药已下,暂时压住了最凶险的那股‘离乱之气’。”
卫临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接下来便是细细调理,补益元气。但这非一日之功。且……”
他看向叶澜依,目光锐利:“太妃娘娘脉象之奇,伤情之重,绝非普通劫难所致。娘娘失踪这些时日,究竟遭遇了什么?这关系到后续用药和调养方向,还望叶……道长告知。”
叶澜依沉默地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眉头紧蹙的年世兰,又看了看神色严肃的卫临。
她知道,瞒不过这位太医,至少,不能全瞒。
“她遇到了疯子。”
叶澜依的声音很低,带着寒意:“一个觉得她该去地下陪葬先帝的疯子。用了些下作手段把她弄出宫,想行那见不得人的‘殉葬’勾当。她拼死逃了出来,但身心俱损。”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疯子,是夏刈。”
卫临瞳孔骤缩。
“夏刈……”
卫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沉郁:“真是阴魂不散。娘娘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 他没有追问细节,知道这些已足够调整用药。
“此地不宜久留,但也无法立刻移动。”
卫临对叶澜依道:“我会留下足够的药,并写下详细的调理方子。请道长务必保证娘娘按时服药,绝对静养。五日……至少五日后,再看情形。期间有任何变化,立刻设法通知我。”
叶澜依点头:“知道了。”
卫临不再多言,迅速写下后续方子,又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交给叶澜依,详细交代了用法。然后,他提起药箱,对叶澜依拱手一礼,又看了一眼榻上年世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
紫禁城,翊坤宫。
甄嬛几乎一夜未眠。晨光熹微时,她才勉强靠在暖阁的榻上合了会儿眼,却立刻被噩梦惊醒。
“太后,”
槿汐轻轻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新炖的安神汤,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青黑:“苏培盛那边递了消息进来,卫太医已平安见到人了,正在诊治。一切顺利。”
甄嬛猛地坐起身,抓住槿汐的手臂:“伤得如何?卫临怎么说?”
“只传回‘正在诊治,一切顺利’八个字,更多的……想必是卫太医要亲自回来禀报,才说得清。”
槿汐温声道,将安神汤递到她手中:“太后宽心,卫太医既已赶到,便是最大的幸事。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甄嬛接过汤碗,手却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慢慢喝了几口,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却化不开满腔的焦灼。顺利?什么叫顺利?姐姐此刻正受着怎样的苦楚?卫临用的什么药?会不会疼?
无数问题啃噬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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