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翊坤宫回到养心殿,弘历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负手立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
案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却有些空茫,焦点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方才翊坤宫西暖阁那一幕。
说话声……
他确实听见了。不是槿汐一个人回话的声量,是压低了的、快速的交谈,在他通传声响起时,那交谈声戛然而止,快得有些不自然。
安排祈福事宜?
是,这理由天衣无缝。苏培盛办事,皇额娘不放心,亲自过问,合情合理。他挑不出错。
可那股直觉,像水底暗生的苔藓,滑腻冰凉地缠上来。
皇额娘当时的表情……疲惫之下,有种过于迅捷的镇定。
他想起李玉回报,说苏培盛这两日似乎格外忙,出入宫禁的次数比往常多,但经手的又都是为太后出行预备的琐事,样样在册,无可指摘。
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沉。
弘历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他望着翊坤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了大半,沉入黑暗。
他年少登基,皇权大多依仗着皇额娘的关照。而他这位皇额娘,对他,永远隔着一层。
尊重,周全,偶尔流露的关怀也像经过丈量。他感觉得到,她的心有一大半,系在那个下落不明的、骄横又神秘的华贵太妃身上。这认知让他心头像梗了根刺,不舒服,却又无法言说。
他似乎永远走不进最在意之人的内心。
父皇在时如此,父皇去了,依然如此。
“皇额娘,”
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有什么事,是连我都不能知晓、不能分担的?”
是对他不放心?觉得他年轻,不足以托付秘密?还是……那秘密本身,就见不得光……
这个念头让他骤然一惊,随即用力摇头,仿佛要甩开这大逆不道的猜想。
可生性多疑是刻在帝王骨子里的本能,尤其是在这刚刚站稳脚跟、龙椅尚有余温的时刻。
“李玉。” 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李玉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三日后,太后启程前往云岩寺,一应仪仗护卫,务必要安排得格外周全。”
弘历转身,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太后凤体关乎国本,不容有失。侍卫要增派一倍,沿途明岗暗哨,都给朕布仔细了。太后在寺中的居所,里外三圈,都要换上朕的御前侍卫,一只外来的鸟儿,也不许随便飞进去。”
“嗻。奴才明白,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 李玉垂首。
“还有,”
弘历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告诉领队的侍卫统领,太后此行是为静心祈福,务必恪守本分,非召不得近前扰了太后清净。但太后身边人出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需得留心,每日递个话回来。要做得巧妙,别让太后觉察,徒惹不快。”
“是……” 李玉心头一凛。
“下去吧。” 弘历挥挥手。
殿内重归寂静。
弘历重新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星光黯淡。他知道自己这番安排,未必能探知什么核心秘密,但至少,他要确保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皇额娘,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都需在我的眼皮底下。这样,我才能保护你啊……
三日后,晨。
天色灰蒙蒙的,积雪未化,空气干冷。神武门外,太后的仪驾已然齐备。明黄徽帜的马车庄重华贵,前后侍卫盔明甲亮,宫女太监垂手肃立,气氛肃穆。
甄嬛身着朝服,外罩狐裘,在槿汐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上了淡淡的妆,显得端庄持重,唯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一丝极力压抑的焦灼,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坐定,指尖冰凉。袖中,那支羊脂玉梅花簪贴着手腕,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也带来一丝虚幻的支撑。
马车微微震动,开始前行。轱辘碾过宫道的声响沉闷而规律。甄嬛闭着眼,靠在柔软的垫背上,听着车外侍卫整齐的步履声、马蹄声,以及……更多、更密集的、属于御前侍卫特有的、轻捷而警惕的脚步声。
乾隆果然“安排周全”了。这护卫的规模,远超寻常太后出行。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控。
她的心微微揪紧。
苏培盛、卫临、叶澜依,到底进行的如何了……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像沸水里的气泡。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搏动。每一刻的流逝,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车队出了城门,踏上通往京西的官道。路途有些颠簸。
甄嬛几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后尽是明晃晃的铠甲和陌生的侍卫面孔,壁垒森严。
时间慢得如同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云岩寺山门。钟磬之声隐约传来,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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