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扶着“静安师太”走向小车。经过御辇旁时,乾隆似乎无意间又瞥了一眼。那老尼姑恰好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苍老,甚至有些浑浊,带着长年青灯古佛熏染出的淡漠。与记忆中年世兰那双顾盼生辉、凌厉逼人的凤眸,天差地别。
“静安师太”在槿汐的搀扶下,略显费力地登上小车。车内狭窄,卫临已坐在一角,见她们进来,默默将备好的软垫递上,并迅速搭了一下“师太”的腕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车轮碾过山道的单调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年世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那张“面皮”紧紧贴着,并不舒服,但更难受的是心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和长途颠簸带来的眩晕恶心。她强忍着,手指紧紧捻着念珠。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戴着念珠、冰凉的手背上。
她倏地睁眼。是甄嬛。
不知何时,她竟从那华丽宽敞的太后车驾中,寻了借口来到这仆役车上。她已再次褪去了护甲,手心温热,带着薄汗。
“姐姐,忍一忍。”
甄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另一只手极快地递过一个小小的、嗅起来清清凉凉的香囊:
“晕得厉害时,闻一下这个。卫临准备的。”
年世兰看着她。甄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太后的淡然,仿佛只是来关心一下“抱病的师太”,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只有年世兰能看懂的焦灼、心疼与鼓励。
年世兰没说话,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甄嬛温热的手心。然后接过香囊,握在手中。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甄嬛却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她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迅速收回手,重新戴上不知何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护甲,对卫临微微颔首,便起身,在车子一次短暂的停顿时,悄然下车,回到了自己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束缚的马车中。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每一次颠簸,都让年世兰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靠着甄嬛给的那个香囊,和脑海中反复回想甄嬛临别时那个眼神支撑。
她能感觉到,车队外围那些御前侍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时不时扫过这辆小车。
午时前后,车队终于缓缓驶入紫禁城神武门。
熟悉的红墙黄瓦,巍峨殿宇,扑面而来。可对年世兰而言,这座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吞噬秘密,也准备吞噬第三世的她。
按照规矩,“静安师太”被直接引往宫中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但收拾干净的小佛堂。那里早已按甄嬛的吩咐准备妥当,一应物件俱全,且远离各宫主位,僻静少人。
槿汐扶着“师太”下车,步入佛堂院落。小院门缓缓关上,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佛堂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桌一椅,一个佛龛,一盏孤灯。
槿汐低声道:“太妃暂请在此安歇。太后已吩咐,一应饮食用药,皆由奴婢与卫太医亲自经手,外人不得擅入。您脸上……之物,每日需取下透气一个时辰,奴婢会守在门外。”
年世兰点了点头,缓缓在榻边坐下,卸下全身力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脸上那层面具,仿佛有千斤重。
翊坤宫内。
甄嬛卸去朝服,换上常服,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回宫了,姐姐也接回来了,可她的心却并未放下,反而悬得更高。紫禁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太后,”
槿汐悄步进来,回禀道:“静安师太已安置妥当。皇上那边……方才李玉来传话,说皇上晚膳后会过来向太后请安。”
甄嬛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嗯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初降,翊坤宫掌灯时分,乾隆如期而至。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如常,与甄嬛说了些前朝无关痛痒的琐事,又照例询问了“贵太妃”搜寻的进展——自然毫无进展。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却总有一丝无形的紧绷。
忽然,乾隆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皇额娘今日请回宫的静安师太,朕瞧着倒真是位潜心修行之人。不知师太平日都在佛堂做何功课?朕近来总觉心绪不宁,前朝事多繁杂,难得有如此高僧在宫中,倒想去请教一二,听听佛法,静静心性。”
来了。
甄嬛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缓声道:“师太年事已高,又连日奔波,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方能开坛诵经,与人论道。皇帝有心向佛是好事,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乾隆笑了笑,目光却并未移开:“皇额娘说的是。只是朕想着,既是有缘请进宫的高僧,总该见礼才是,否则岂不显得皇室怠慢?不若明日,朕便去佛堂一趟,也不多扰,只见个礼,问候一声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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