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太后娘娘”,年世兰眸色软了一瞬,但嘴角撇着的弧度却没放下。
她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着碗沿,将那药碗从槿汐手里“拎”了过来,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动作间,宽大的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瘦得腕骨凸起的手腕。
她看着那碗药,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仰头,以一种近乎“就义”般的姿态,将那碗苦汁子一气灌了下去。灌得太急,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瞬间漫上不正常的红晕,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
槿汐忙递上温水让她漱口,又奉上糖渍梅子。
年世兰漱了口,推开梅子碟子,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像是要擦掉那令人不悦的苦味。
缓过那阵呛咳带来的眩晕,她靠在软枕上喘气,胸口起伏,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子被药味和镜子勾起的无名火,似乎找到了出口。
“整日里就是这些苦水,闻着这满屋子的炭火气和药味儿,还有……”
她目光扫过这间除了基本家具、几乎空无一物的禅房,最后落回自己身上素淡的、毫无纹饰的深灰色棉袍,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这身灰扑扑的皮!你家那位正主是打算让我在这儿修仙不成?憋也憋死了!”
她越说越气,忽然伸手,不是去拿那串她看不上的念珠,而是探向自己松散的发髻,指尖触到那根冰凉的素银簪子。
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用力,将那簪子拔了下来。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流水般披泻下来。
“还有这破簪子!”
她将那根素银簪子丢在炕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语气是十足的嫌弃:“素了吧唧,半点花样也无,戴着都嫌硌得慌!明儿个,给我换根不打眼的玉簪来,羊脂白玉的,没有杂色那种。”
槿汐看着被丢在炕几上、无辜滚了两圈的素银簪子,又看看自家主子披散着长发、因为激动和药力而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的模样,心里那点笑意更深,也更无奈了。
她弯腰捡起簪子,妥帖地放好,才应道:“是,奴婢记下了。明日就想法子寻了来。只是……如今外头情形,样式恐怕只能最简素的。”
“简素就简素。”
年世兰别开脸,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语气闷闷的,却没了刚才那股凌厉,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剩憋屈:
“总好过这破铜烂铁,看着就心烦。”
正说着,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是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宫女低低的、请安的声音。槿汐神色一凛,慢慢退到一旁。
年世兰耳尖微动,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门被推开,甄嬛披着一件莲青色缠枝莲纹的斗篷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屋外的清寒气息。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处理宫务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看向年世兰的眼睛,却在踏入这暖室的瞬间,漾开了柔和的、真切的笑意。
她反手关上门,将斗篷解下递给跟进来的槿汐,示意她出去。
“姐姐今日觉得如何?我听着你方才说话,中气倒是足了些。”
甄嬛一边走向炕边,一边温声问道,目光敏锐地扫过年世兰披散的长发、炕几上孤零零的素银簪子,以及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激动而生的红晕。
年世兰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甄嬛走近。
甄嬛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每日要应对前朝后宫,要周旋于皇帝、各方势力之间,还要分心来这佛堂,为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存在劳心费力。
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疲惫,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年世兰心头那团无处发泄的邪火,让她沸腾的情绪奇异地冷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酸涩和心疼。
憋了半晌,她才在甄嬛坐到炕沿、伸手想要探她额头温度时,别开脸,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药太苦。簪子太丑。这屋子,也太闷。”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闷,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我知道我找茬但我不舒服我就是想说”的别扭。
甄嬛伸出的手顿了顿,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那笑意柔柔的,带着纵容。她收回手,转而拿起那根被嫌弃的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好~药我让卫临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得适口些。簪子明天就换,寻根最润的羊脂白玉的来。至于这屋子……”
她环顾四周,这禅房确实朴素得近乎简陋:“等你好些,我让人重新布置,多添些你喜欢的东西,可好?”
最后那句“可好”,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商量的口吻,软得像哄人。
年世兰听着,心头那点憋屈更没处发了,反倒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她转回头,盯着甄嬛,这次目光里没有了挑剔,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直白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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