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小年夜前,鄂尔泰府邸,地下密室。
墙壁上的湿气凝结成珠,在唯一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潮霉、劣质灯油,还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浸入了石缝的血腥气。
夏刈立在密室中央的微光里,脖颈上的刀疤结了深褐色的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亮得异常,里面那两簇幽暗的火,静默地燃烧。
鄂尔泰踱步而入,深色常服,面色沉肃,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厌烦。
“宫里传出些风声。”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冷。
夏刈眼皮抖了一下:
“关于佛堂?”
“关于你。”
“关于你。”
鄂尔泰目光锁定他,一字一顿,“皇上下了密旨,生死不论的拿你。罪名是——‘挟持贵戚,图谋不轨’。”
“挟持贵戚?图谋不轨?”
夏刈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怪笑,那笑声干涩破碎,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格外瘆人。
“妙!妙啊!我何曾‘挟持’过哪位贵戚?这顶帽子扣下来,是要我的命,还是要借这颗人头,去堵谁的嘴,坐实哪桩故事啊?”
他猛地抬头,眼中幽火暴涨,几乎要喷薄而出:“贱妇!是她们!甄嬛!年世兰!定是皇上察觉了!所以她们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将那贱妇挪窝藏匿之事,栽赃成是我夏刈‘挟持’!她们要我死,用我这颗头,去给她们编的鬼话盖棺定论!毒妇!好毒的妇人心!”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已久的疯狂与偏执再也掩饰不住,爬满了他枯槁的脸:
“好!既然她们不给我活路,要将我打成十恶不赦的死囚……那我便成全她们!”
鄂尔泰眼神一厉:“你待如何?”
“火!”
夏刈嘶声道,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狠绝:“一场大火!送佛堂里那位见不得光的‘贵太妃’,那个装神弄鬼的‘静安师太’,一起上西天!哈哈哈哈!干干净净,一了百了!都去到地底下,向先帝爷赎罪去!”
许是被他这癫狂的模样碍了眼,鄂尔泰眉头紧锁:
“你的精神是不是不太好了?”
夏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扭曲出一个残忍而诡异的笑容,直勾勾盯着鄂尔泰,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令人不适的亲密:
“大人,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怕?笑话,老夫会怕什么!?”
“嘘——”
夏刈打断了鄂尔泰的话,舔了舔干涩皲裂的嘴唇,伴随着诡异的呜咽,他眼中闪烁着狂热而精明的光,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计策。
“您听我说。一个被全城通缉、自知必死的逃犯,在走投无路、惊闻自己竟被诬为‘挟持贵戚’的重犯后,绝望疯狂,潜入宫中,寻到仇敌藏身之处,泼油纵火,意图同归于尽……最终,自己也不慎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这个结局,皇上会不会信?满朝文武会不会信?至于甄嬛……”
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呵呵的怪笑:“她便是有通天的本事,能查到的,也只有我这个‘真凶’!这把火,是从我这儿点着的,烧不到大人您身上。我一条烂命,换她们两条,还能替大人拔了这两根眼中钉,岂不划算?”
鄂尔泰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在宫中纵火,风险滔天。但若真如夏刈所言,他自愿充当那个明面上的、疯狂的纵火犯,承担一切罪责,事后“葬身火海”……这无疑能将自身的风险降到最低。
密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夏刈粗重压抑的喘息。
“你需要什么?”鄂尔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夏刈眼中闪过狂喜,躬身道:“需要佛堂近期的守卫轮值详情,尤其是夜里。需要一些不易察觉的助燃之物。更需要……一个起风的夜。这些,以大人之能,想必不难。”
鄂尔泰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设法让你‘得知’消息。也会给你佛堂的布局与轮值空隙。但,”
他盯着夏刈:“我凭什么信你。”
夏刈一愣。
鄂尔泰声音冰冷:“你我本无交集,你走投无路前来找我,无非是想谋一条生路。如今却说愿意去以身为引线去烧这把火……夏刈,你让老夫,如何信你呀……”
“大人,奴才定当亲身去做,确保万无一失!”
“正是要万无一失。”
鄂尔泰打断他,语气毫无回旋余地:“你如今是什么?是惊弓之鸟,是丧家之犬!紫禁城是什么地方?经了前事,戒备只会更严。让你一个脸贴在悬赏令上的逃犯混进去放火?只怕你还没摸到佛堂的边,就被乱刀砍死了!到时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可是……”
夏刈急道,眼中全是不甘。他幻想中亲手点燃烈焰、看着仇敌在火海中惨叫的景象,正在碎裂。
“没有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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