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打起精神,又说了些闲话,问起皇后、阿哥公主们,问起除夕宫宴的安排,努力将气氛重新拉回“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轨道上。
乾隆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细细叮嘱了无数遍“要好生休养”,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皇帝,暖阁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隐约的寒气。
甄嬛转过身,看向炕上已然收起那副病弱模样、正若有所思望着门口方向的年世兰,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
“祖宗……”
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姐姐方才那些话,是生怕皇上瞧不出端倪么?”
年世兰收回目光,斜睨她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病气,清亮亮地,带着点不服,又有点说不出的懊恼:
“我哪句话说错了?句句在理,字字恳切。”
“是是是。”
甄嬛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好,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今日这皇上,话也实在是多了些……”
“多了些?”
年世兰打断她,语气里那点酸意终于掩不住冒了出来:
“从进门到走,眼睛就差长在你身上了。什么炭火足不足,参汤喝没喝,被子暖不暖……苏培盛都快成你翊坤宫的管事太监了。我坐在这儿这么大个人,他是瞧不见么?”
甄嬛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止不住,肩膀轻轻耸动,连日来的沉重仿佛都被这带着酸气的抱怨冲淡了些。
“是是是,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下了。”
她看着年世兰难得流露出的、这般近乎赌气的鲜活神态,心里那点因为夏刈失踪、因为鄂尔泰虎视眈眈而绷紧的弦,终于松缓了些。
两人笑闹几句,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年世兰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了,清了清嗓子,转回正题:“说正经的。下午冯若昭和齐月宾过来,你打算如何?”
甄嬛也收了笑,沉吟片刻:“就按先前说的,你就在这暖阁里见。我让她们带了胧月和温宜一起来,孩子们在,有些话反倒好说。你只当是久病初愈,见见旧人,说些家常便好。旁的,她们不提,你便不提。”
年世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低声道:“一晃眼,胧月和温宜,也都长大了。”
“是啊。”甄嬛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里带着感慨,“日子过得真快。”
……
午后,未时三刻。
冯若昭与齐月宾果然来了。
两人皆穿着常服,颜色素净,首饰也简单。冯若昭领着胧月,齐月宾带着温宜,四人进来,先向端坐暖炕主位的甄嬛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胧月笑嘻嘻地上前,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挨到甄嬛身边,声音清脆:“皇额娘身子可大安了?胧月前几日想来请安,额娘说怕扰了皇额娘静养,一直不让呢。”
温宜也上前,动作比胧月更沉稳些,声音柔和:“温宜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凤体康健,福寿安康。”
“好,好,都是好孩子。”
甄嬛一手拉一个,仔细端详她们的气色,眼里是真切的慈爱:“看着精神都好,哀家就放心了。敬太妃和端太妃将你们教导得极好。”
冯若昭忙谦道:“太后娘娘谬赞了。是胧月自己懂事。”
齐月宾也微微颔首:“温宜性子静,不惹事罢了。”
寒暄几句,甄嬛才将目光转向下首坐在另一侧暖炕上的年世兰,温言道:“贵太妃身子也好了些,今日精神短,听说你们来,说也想见见。”
冯若昭和齐月宾这才似乎“刚刚”注意到年世兰,忙又起身,领着两个孩子行礼:
“请贵太妃安。贵太妃玉体违和,妾身等本早该来探望,又恐扰了清静。”
年世兰已换了身稍显气色的藕荷色常服,外头罩着件银狐坎肩,脸上薄薄施了点脂粉,压住了病容,只是神色仍带着倦怠,斜倚在个大引枕上。
她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都起来吧。坐。我这儿病着,没那么多虚礼。”
她的目光在冯若昭和齐月宾脸上缓缓扫过。
年岁不饶人,冯若昭眼角的细纹又多了几道,但眼神依旧谨慎周全;齐月宾,哼,倒是清减了些,还是这么死气沉沉的。
她又看向胧月和温宜。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正乖巧地站在一旁,好奇又有些怯生地偷偷打量她。她们出生时,她还是那个跋扈嚣张的华妃,如今见到的,却只是一个“病弱”的贵太妃。
“都长这么大了。”
年世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实的感慨:“胧月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瞧着性子也好,敬太妃费心了。”
她又看向温宜:“温宜公主也大了,端庄稳重,有……端太妃当年的风范。”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记忆中那个凌厉娇纵的年世兰判若两人。冯若昭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恭谨道:“贵太妃过誉了。胧月,还不谢过贵太妃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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