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带来的朝廷方略,如同一阵强风,暂时吹散了东南沿海的彷徨迷雾,却也扬起了新的、更加精细的尘埃。在“稳住东南、破解谜题”的大旗下,福州“研察署”高效运转起来,无数构想、实验与远航计划在纸面与密室中诞生、争论、修改,等待着被赋予实行的机会。
然而,就在朝廷力量全力介入、大张旗鼓地进行多线部署的同时,一支极其微小、几乎不被人察觉的力量,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然滑向那片依旧笼罩在谜团与危险中的海域。
那是一艘孤独的、不起眼的单桅帆船。船身老旧,桐油剥落,帆布打着朴素的补丁,与闽粤沿海最常见的讨海小船别无二致。它没有悬挂任何显眼的旗帜,也没有在福州或任何主要港口进行过报备。在一个微雾弥漫的黎明,它如同融入海面的影子,从泉州外海一处偏僻的、礁石嶙峋的小湾悄然驶出,航向直指东南。
船上仅有一人。
此人年纪约在四旬上下,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留下的古铜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明亮,不见寻常渔夫或水手的沧桑疲惫,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学者般的专注与疏离。他身着粗布短褐,动作麻利而精准地操控着风帆与尾橹,对这片复杂海域的水文、洋流、暗礁分布似乎了如指掌。
他并非朝廷或“研察署”所属,甚至不是“青鸾”网络的成员。他的名字在官府的户籍册上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户,但在东南沿海少数最老练、最神秘的“海狼”与“观星人”圈子里,他被称作“顾老海”,或者,更隐晦地称为“星见者”。
顾老海祖上数代都是这一带的海民,却与寻常渔民不同。他们家族似乎有一种异禀,对天象、海流、乃至某些“不可见”的海洋韵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传承。他们不事大规模捕捞,也不参与商贾走私,只是驾着一叶小舟,年复一年地在海上游弋,观察、记录、沉思。家族中偶有子弟因“通晓海性”而被水师或商队聘为向导,但大多如顾老海一样,宁愿守着祖传的小船与秘不外宣的“海经星图”,过着近乎隐士的生活。
巴士海峡的异变,以及随后发生的种种诡谲事件,自然逃不过顾老海这类人的感知。他比官方更早察觉到“潮音”的细微变化,比观测站更先记录下“星光”初现的方位。他默默观察着明军水师的调动、荷兰船只的窥伺、乃至“调律舟”那惊鸿一瞥的诡异形影。他目睹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白光爆发,也感知到了灾后海域那看似平静下的、更加深沉的“低语”与“脉动”。
朝廷的介入和大规模行动,在他看来,更像是笨拙的巨兽闯入精致的蛛网——力量虽大,却难触核心,甚至可能搅乱本就脆弱的平衡。而他,一个与海洋相伴半生、浸淫于家族秘传观星测海之术的孤独观察者,觉得自己或许能以更轻、更细的方式,去触碰一些真相。
他此行,并非为了对抗“知律会”,也非为了探寻宝藏。驱动他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与责任——作为这片海域最古老的“阅读者”之一,他觉得有义务去“读懂”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动的“新章节”。
他的船上没有精密的磁力计或水听器,只有几件祖传的、看似简陋却别有奥妙的器物:一具磨得光滑温润的、以特定角度嵌入天然水晶的“窥星镜”,据称在特定天象下能见常眼不可见之光;一个密封的、内盛水银与七种特殊矿物粉末混合液的“海脉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对海底“地气”或特定能量流动有微弱感应;还有一卷世代增补、以特殊药水与符号记录的皮质“海天交感图”,上面标注的不仅是岛屿礁石航线,更有历代先祖观测到的“海眼”、“星落点”、“气脉交汇处”等玄奥标记。
顾老海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去几个家族“海经”中记载的、与当前异变区域在星象与海脉图谱上存在隐秘关联的“辅位点”。这些地点往往远离核心,看似无关紧要,但按照他的理解,能量与信息的流动如同人体经络,主干固然重要,但一些关键的“穴位”或“节点”,或许能更安全地揭示整个系统的状态。
航行是寂寞而危险的。他巧妙地避开官方的巡逻路线和可能的外国船只,依靠对天气和海流的深刻理解,在看似不可能的航线上前行。他昼伏夜出,利用星光和那具“窥星镜”导航,白天则寻找隐蔽的礁岛或海蚀洞休息、观察。
数日后,他抵达了第一个目标点——一处位于异常海域东北方向、约二百里外、海图上仅有一个无名小点标记的暗礁群。这里风浪平稳,海水清澈,看似平平无奇。
顾老海将小船泊在背风处,取出“海脉罗盘”。罗盘中的水银混合液并未像普通指南针那样指向固定方向,而是在微微晃动的船身中,缓慢地、持续地朝着西南偏南的方向——正是异常核心区的方位——形成一个微弱的、稳定的涡流。他记录下涡流的形态与速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