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才如退潮般缓慢消散。

蓝忘机恢复意识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并非视觉，而是触觉——怀中一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躯体，正随着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小江宓还在，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定海神针，将飘散的神魂瞬间拉回躯壳。他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所及，是一片凝固的、仿佛被冻结了千万年的……月光。

不是外间那种惨淡如尸瘴的灰白，也不是净星室温润的乳白，更非星辉锐利的亮白。这是一种极淡、极薄的银蓝色，如同深冬子夜，万籁俱寂时，从冰封的湖底透出的那一线清辉。它没有温度，不具侵略性，只是静静地弥漫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将一切都镀上幽冷的霜华。

蓝忘机发现自己仰躺在一片同样泛着银蓝微光的地面上。那地面触感并非石材或金属，而是某种柔软、有弹性却不会下陷的物质，像是凝固的雾气，又像是月华织成的厚毯。他缓缓坐起身，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出乎意料，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痕和经脉的撕裂感，竟减轻了许多。

不是愈合，而是……被“冻结”了。疼痛和损伤依然存在，却被这无处不在的银蓝月华压制、延缓，如同浸入极寒的冰水，暂时失去了活性。

怀中小江宓依旧沉沉睡着，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心口那点“涅盘真炎”的微芒，在这片幽冷月华中显得格外安静，不再像外界那般急促闪烁，只是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安稳地栖息着。蓝忘机轻轻抚了抚孩童汗湿的额发，将他更紧地护在臂弯里。

然后，他抬头，寻找魏无羡。

魏无羡就在三丈开外，同样仰躺在月华地面上，一动不动。

蓝忘机心中一紧，抱着小江宓迅速起身，疾步赶到魏无羡身旁。当他看清魏无羡的脸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魏无羡双眼紧闭，眉头舒展，脸上的青黑死气和痛苦扭曲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呼吸极其微弱，胸口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焦，但终归是平稳的，不再像之前那般时而暴烈时而断绝。更为关键的是——他眼角那道漆黑的“血泪”痕迹已经消失，指甲也不再是乌黑尖锐的形状，周身外溢的漆黑“劫浊”气息，此刻竟也完全收敛，不见踪影。

并非消失，而是……被压制、被封存，或者被某种力量暂时安抚了。

蓝忘机缓缓蹲下，伸手探向魏无羡的脉门。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得近乎没有温度，但脉搏尚在，缓慢、虚弱，却有规律。他又查看魏无羡的眼睑——眼白依旧，没有黑暗，没有暗银，只是普通修士因失血过度而呈现的苍白。

那个借魏无羡之口发号施令的、冰冷威严的古老存在，此刻也沉寂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将魏无羡的手臂轻轻放回身侧。他没有试图唤醒他——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在这种不知是封印还是修复的微妙状态下，贸然唤醒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他只是解下自己残破的外袍，盖在魏无羡身上，然后站起身，开始审视这片将他们吞噬的奇异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条“通道”的尽头，或者说，一个“腔室”的入口。

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球形，四壁并非砖石土木，而是由那层柔软如雾、泛着银蓝微光的奇异物质构成。没有明显的门户或裂隙，他们仿佛是被这片空间本身“吐”进来的。穹顶极高，隐没在朦胧的月华雾霭之中，无法看清。地面同样柔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空间正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件东西。

蓝忘机走近。

那是一枚泪滴状的晶石。

它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最纯粹、最深邃的靛蓝，近乎黑色，却又在每一道细微的棱面流转出极淡的银蓝色辉光。晶石缓缓自转，不带丝毫烟火气，没有外间那些圣物或法器常有的压迫性威仪，只是静静地、孤独地，悬浮在一片由它自身光华凝成的、朦胧的弦月虚影之中。

弦月虚影约莫丈许方圆，弯如初三新眉，边缘朦胧，仿佛由最细的银沙勾勒。虚影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有一圈淡淡的月华涟漪向四周扩散，没入周围的雾霭之中，再归于寂静。

这就是“冥月之泪”。

蓝忘机站在弦月虚影边缘，感受着那银蓝月华拂过面颊的触感——冰凉，却不刺骨；幽冷，却不死寂。与外间“渊息”那种吞噬一切的冰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隔绝”与“静止”的冷，仿佛时间与因果在此地都已失去意义。

他没有急于踏入虚影摘取晶石。一是不知道贸然触碰会引发什么后果，二是……他隐隐觉得，这片空间，这枚晶石，并非在拒绝他们，而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正确的时机，正确的条件，还是……正确的“资格”？

蓝忘机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魏无羡。后者依旧沉睡，月华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银霜，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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