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那泼天金光缓缓敛尽时,半空中那道漆黑身影已荡然无存,连轮廓都未曾残留半分。
唯有一缕缕残烟般的黑气在穹顶下游移,旋即便被天道本源之力绞杀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入沸汤,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渗入这方天地。
天元子缓缓收回双手,目光落在渐渐澄明如洗的苍穹之上。
眼底那抹属于神只的冷漠,于一瞬之间被极淡的疲惫悄然覆盖。
他静立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老祖!
轩辕斩仙第一个冲上前,衣袍翻卷间已是深深一揖到地,老祖出手,廓清寰宇,此方天地之危得以消弭。晚辈代亿万生灵,叩谢老祖救命之恩!
剑棠凰与楚战骁紧随其后,躬身齐拜,姿态恭谨沉肃,不敢有半分怠慢。
天元子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向远处深坑中那道踉跄爬起的身影。
夏祖珏满身血污,衣甲破碎,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折而未断的残剑。
他单膝跪地,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却仍抬眸迎上那道目光:晚辈职责所在,不敢居功。若非前辈及时降临,今日之局——
不必多言。天元子抬手虚扶,一股温厚之力将夏祖珏托起,悄无声息地抚平了他经脉中几欲崩裂的暗伤。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认可:小子,做得不错。以地仙之躯,悍然引动天地本源反噬域外邪祟,这份胆魄,对得起天道守护者之名。
他顿了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如电,骤然刺向极远处的天际尽头。
方才那一瞬,他隐约捕捉到一缕波动——微弱得近乎幻觉,却又纯粹得令人心悸。
那异域气息来自于真武皇朝方向,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稳稳地扎进他心底最警觉的角落。
……还有余孽潜伏?天元子低声自语,眼底掠过沉沉的凝重,随即化作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也罢,既然本座已醒,便不能再容邪祟祸乱此界。
流光乍起,他整个人化为一缕掠天金光,倏忽间消失于万里长空。
真武废墟之上,满目焦土与断壁残垣之间,幸存的修士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他们仰头望向那道远去的流光,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近乎狂热的神只崇拜。
而数万里之外,真武皇朝仙武城,镇北王府内——
烛火摇红。
暖光淌过满室精致奢华的玉案金屏,将这方寸之地笼入一片旖旎静谧之中。酒香袅袅,缠着案上兰花的幽气,熏得人骨头都发软。
李鸿图手中酒杯骤然一顿。
他那双惯常噙着三分醉意、三分懒散的眼眸,此刻却死死锁住远处皇城上空那片尚未散尽的缕缕金光。
指尖不知不觉地收紧,杯壁与指腹之间,几乎要碾出细碎的裂纹。
怎么了?身旁的女子柔声开口,纤纤玉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腕。
掌心温热,带着那股他闻了数十年的幽兰香气,缠绵入骨。
李鸿图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火映衬下,那张绝美的容颜温柔得恰到好处,眉眼间含着浅浅笑意,正举起另一只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酒液澄澈,酒香清冽,与平素二人对饮的佳酿别无二致。
他沉默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接过那只杯,仰头一饮而尽。
无事。他将空杯放回玉面,杯底与玉案轻触,发出一声清润脆响——像是某根紧绷的弦,终于断在了最静默的深处。
他扯出嘴角那副惯常的纨绔笑意,伸手揽过她的腰肢,掌心贴着那片温热柔软的腰腹,嗓音低沉含混,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仙儿今日敬的酒,我怎么都得喝完,不是?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流动。
杯盏相撞的轻响细碎温柔,将远方天际残留的天道威压冲淡得几乎无痕。
水仙儿眉眼温婉含笑,眸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
她纤白如玉的指尖轻扣杯壁,指腹微微泛白——就在方才李鸿图失神望向天际的那一瞬,她已将一枚无色无味、融于酒水便再无踪迹的秘药,悄无声息地沉入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之中。
药力沉静温和,不暴不烈,却能锁死修士一身修为,封藏道基。
令他纵有通天手段,中招之后也会瞬间沦为寻常凡人,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她抬眸,将另一杯酒再度递到他唇边,声音柔婉得像是浸了春水,缱绻得几乎能滴出蜜来:殿下忧心忡忡,想来是倦了。饮了这杯,暂且宽心片刻吧。
李鸿图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面澄澈,映出他眼底那副懒散笑意。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到杯沿的前一瞬,他举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太熟悉她了。
熟悉她的眉眼,熟悉她掌心拢过来的弧度,熟悉她笑意之下那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此刻她眼中的期待太过殷切,温婉底下藏着的焦灼,像暗流之下翻涌的寒潮——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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