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妖关
罡风如刀,割面生疼。
亿万妖云在南明洲的苍穹上翻涌,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色巨锅,要将整片天地生生闷死。
而在妖云最浓稠处,一轮焚天大日悬于九天,将天穹烧成熔金之色——这是金乌焚天鼎的虚影,太古金乌大帝的道躯所化,极道帝兵,焚星葬神。
帝威如潮。
一浪接一浪,拍在御妖关古老的城墙上。
城砖上的符文在哀鸣,阵法的光幕在明灭,七千年的关隘在震颤,人心,也在震颤。
两千四百万双眼睛仰头望着那轮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乌大日,眼底的星火正一点一点熄灭。
完了……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可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整座城头的死寂。
极道帝兵出世,妖族全军压境,我人族完了。
守不住的……七千年了,我们守了七千年,可对面抬出来的,是太古金乌大帝的道躯啊……
两千四百万人,拿什么挡?拿什么挡!
有人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寒风里的枯叶。
有人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剑刃在城砖上弹了两下,滚入角落的阴影里。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人却不动。
绝望是有味道的。
它像潮水一样漫过城头,浸透了每一块砖、每一寸空气。
苦涩的、腥咸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从鼻腔钻进去,一直沉到胃里。
有人跪了下去。
面朝南明,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城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有人背过身去,不愿再看那轮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大日虚影,可闭上眼,帝威依旧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灵魂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却不知该砸向何处,只能仰天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那声音在帝威的碾压下发颤,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几万年了。
御妖关立在这里七千年,他们守了七千年。
可对面抬出来的,是太古金乌大帝的道躯所化,是足以焚灭星辰、葬送神魔的无上杀器。
他们只有两千四百万人。修为最高的是一个地仙巅峰的楚长生。
而妖族同等战力不下十数,中间战力更是碾压式的压倒。
拿什么守?
拿什么守?!
绝望像瘟疫般蔓延,连空气里都浸透了颓丧。
整座城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两千四百万人正在被活埋,埋在帝威之下,埋在绝望之中。
就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交织到最浓稠、最粘稠、几乎要将所有人溺毙的时刻——
一声大笑,从人群中炸开。
哈哈哈哈——!
笑声放浪形骸,裹着浓烈的酒气,像一柄钝刀,硬生生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这笑声不圆润,甚至有些粗粝,却有着一种蛮横的穿透力,硬闯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灰袍散发的剑客正歪歪斜斜地从人群深处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葫芦上缠着几圈麻绳,绳结处磨得发亮。
脚下步子踉跄,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可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城砖上,踩得碎石簌簌。
这是个疯酒剑客。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只听说他三十年前游历至此,恰逢妖族攻城,便拔剑杀了十天十夜。
杀完继续喝酒,喝完了继续杀。来去如风,疯疯癫癫。
旁人问他姓名,他只说:
酒就是我名,剑就是我姓。
此刻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胡茬淋漓而下,打湿了灰扑扑的前襟。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笑着环顾四周,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诸位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区区妖族全军压境吗,这有何惧哉!
城头一片愕然。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只是用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他。
区区妖族全军压境?
那可是金乌焚天鼎!
那可是蛰伏数十万载一朝尽出的上古妖族战力!
那可是足以将整片南明洲烧成灰烬的无上杀器!
这疯子在说什么胡话?!
疯酒剑客却全然不顾那些目光。
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酒——酒葫芦空了,他随手往腰间一挂,抬手抹了一把嘴,袖袍上全是酒渍和血迹。
他站在城垛上,风把他的灰袍吹得鼓胀,像个破破烂烂的风帆。
诸位,我等还在,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城头安静了一瞬。
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人族。有修士,有凡人。有在田里插秧的老农,有在灯下读书的稚童,有在灶前熬粥的妇人——
他顿了顿,酒葫芦在腰间晃荡。
我人族不绝,大道自在!
话音未落,城头死寂了一瞬。
然后——
哈哈哈——!你这疯酒剑客,当真是不知所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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