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知道?】妇人脱口而出,抬眼撞上关嗣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目光,她缓和情绪,手指攥紧帕子,【是谁告诉你的?】
关嗣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说?】
他的身份血缘都是明牌,生父曾是上一任东藩贼的贼首,生母是被命运折磨而沦落青楼的花魁,关嗣的身世不可能再有隐衷反转。他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魁之子有甚丢人。
真正该羞惭的是让女子沦落青楼、让弱者不得不依靠身体求生的官府以及那些从她身上攫取利益的既得利益者。这些神神鬼鬼都没觉得丢人,跟母亲相依为命的他为何要排斥自己这层身份?关嗣来的路上就想过许多,倘若他母亲那双耳饰也跟樊游母亲一样是道人指点她去捡的,那就更没有隐瞒他的必要。
但他回想自己所有记忆,也没找到母亲跟他提过这双耳饰来历的内容,他准备碰碰运气。万幸淑姨知道,能帮他解开这个疑惑。
妇人迟疑要不要回答。
关嗣:【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塌天大事是我不能面对的?淑姨只管告诉我吧。】
妇人终于下定决心,慢慢打开话匣子:【嗣音应该知道,阿乐她当年怀你的时候,楼里老鸨以及其他姊妹都劝她将你打了。】
对老鸨而言,一个青春正茂、容貌鼎盛的花魁能为青楼赚的钱可太多了,即便之后年纪大了,接待的客人档次逐渐下降,收益也会下滑,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若这棵摇钱树执意要生下孩子,产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一些恩客也会逐渐抛弃她转投新欢。
只是老鸨不敢逼迫对方。
关嗣的生父出手十分阔绰,砸下重金包养花魁,在包养费花光之前,她都不敢对这棵摇钱树有任何胁迫手段。万一男人回来,瞧见还在包养期的花魁接待别的客人,这座青楼连同老鸨全家都要被对方砍了。老鸨不敢上手段,只敢旁敲侧击,试图说动对方。
老鸨是出于利益考虑,其他姊妹便是出于对女人身体的考虑。青楼谋生的男女都是普通人,甚至因为长期被迫服用虎狼之药避孕落胎,身体比普通人还差,生育风险大。
趁着胎儿月份还浅,落胎损伤能小一些。要是等孩子大了再将其打掉,不管是用竹竿抽肚子还是服用虎狼猛药,皆有性命之忧。其实也有其他温和干净的落胎手段——这毕竟是个神神鬼鬼满地跑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但那些法子不是青楼人有资格用的。
妇人叹气:【但阿乐她坚持,她想生下这个孩子,也就是你。其实我也能理解她的选择,能康健地活着摆脱青楼,实在太难了,希望渺茫。入了这座楼,连人带鬼都要留下,谁想爬出去,谁就会被淤泥里的鬼重新拖下去。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久,若失去你生父无心栽柳创造的机会,她又会被逼去接客,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有个孩子了。】
靠这座青楼赚钱的人不会放过摇钱树。
绝对会将她每一寸骨血都榨干。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是她唯一一次有一个孩子,为人母亲的机会,所以抓住。
关嗣点头道:【我知道。】
【阿乐对你一直都很愧疚,她病重的时候,这份愧疚都成了她的心结。她说自己太过自私自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当母亲,能有一份血脉的念头就将你生了下来,害你以后不是待在青楼重复她的老路便是去山上当山匪杀人。】妇人说起来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将泪意忍了回去。
自嘲:【我也是老了,一提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念叨,让你听这些不愉快的话。其实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两次差点儿死了。一次是大家劝阿乐去落胎,一次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老鸨气她性格固执专横,都不许给她请产婆,好不容易偷偷请来一个肯到青楼接生的还被打手拦住,想帮她的人也被警告。最后是怕她死了,才肯让我去搭把手。】
【母亲难产,她与我都有性命之忧?】
【那倒是没有,就是那间屋子榻上都是血,看着吓人。】妇人现在还能清晰回忆当年的画面,【阿乐年轻,生你的时候挺顺利,你出来的时候还裹着一层薄膜。只是打开之后,她与我都被你吓到了,那对耳饰……一只被你攥在手里,一只挂在你耳朵上。】
关嗣:【???】
他的困惑与震惊过于明显。
妇人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实在是太离奇了。只听说过衔玉而生,还没听说过孩子攥着金饰出生。你小时候不是还疑惑,为什么自己耳洞只有一边么?】
衔玉而生的可能是结石。
但錾刻着简单纹路的金饰就解释不通了。
一个青楼女子生孩子,无权无势还身不由己,没必要给孩子造势,弄个生来就带着东西的噱头。要知道这个出身的人,名头越响亮越容易被有心之人当做玩物圈养起来。
孩子生下来带着一层薄膜。
薄膜是妇人与关嗣母亲一起看着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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