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金饰确确实实是孩子自带的。
二人看着孩子傻眼了好一会儿。
她们一辈子没见过广阔天地,见世面有限,不知道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孩子降生自带东西算不算稀奇。年轻的母亲第一反应就是隐瞒,她恳求看着妇人,希望对方能发发善心,帮忙保守这秘密,至少不能让那个利欲熏心的老鸨知道,否则孩子保不住。
妇人起初不敢答应,她太怕老鸨了。
但经不住恳求以及对方收买。
对于这点,妇人也没隐瞒。
【老鸨一直防着楼里能给她赚钱的男男女女攒够赎身钱,平日一直盯着,趁娘子郎君出台之时,偷偷将房间能藏钱的地方都翻找一遍。】老鸨不会收走这些人的私房,但会摸清私房的数额,待人年老色衰要赎身的时候,狮子大开口,一次性盘剥干净,让人光溜溜带着一具肉身滚出青楼,自生自灭,【阿乐是花魁,被盯得更紧。她身边突然多出这么一对金饰,还是老鸨不清楚来历的,老鸨能罢休?也只能让我帮着掩护过去。】
东西也不能丢,也不能变卖。
毕竟是孩子自带的玩意儿,万一这东西有什么玄妙之处,关乎孩子生死,例如东西丢了孩子魂也跟着丢。总之,这位年轻母亲不敢赌,绞尽脑汁,假借关嗣生父名义过了明路。老鸨也只能干瞪眼,冷嘲热讽说关嗣母亲糊涂昏头。生个孩子就只得一对耳饰。
虽是金饰,可分量太轻。
对方怀孕这段时间少赚了多少钱!
够买百八十对这样的耳饰了!
关嗣喃喃:【竟是如此。】
【你一两岁前很喜欢它,见不到就哭,一夜能惊哭七八次。阿乐将一只放在荷包,让你贴身戴着,另一只则戴上拿来哄你。随着你年纪渐长,逐渐不再依赖它了,阿乐就将它收起来。楼中鱼龙混杂,你年纪太小,口齿不清,被谁顺走值钱东西都说不清。】
关嗣对耳饰没印象的原因就是这个。
来青楼的人也不都有钱。
关嗣那么点儿大,走路不稳当,说话不清楚,要是被人看到身上带着金饰,万一对方连金饰带小孩儿都给抱走典当,那怎么办?贵重物品还是要大人帮着妥帖收好才行。
【……那母亲生我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关嗣拿起那对耳饰,虽有一点点亲切之感,但他说不清这份情绪是源于他与母亲的共同记忆,还是因为自身的缘故。
【奇怪的梦?】妇人仔细回忆,皱眉道,【梦就没有不奇怪的吧?梦境不受控制,什么离奇的内容都可能发生,这哪记得?】
阿乐也不是善谈乐观之人。
跟她们姊妹相称也是因为苦命人互相扶持,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不太会分享这些。
关嗣有些遗憾,却也知道不能强求。
【多谢淑姨告诉我这些。】
正如他没追问淑姨,既然他与这对耳饰有如此缘分,为何这份母亲遗物没有物归原主交给他,而是躺在淑姨的妆奁之中。他知道自己问了会有答案,但也知道答案不好。
【为什么不问问这对金耳饰不给你?】
关嗣没问,妇人却主动说了。
她知道关嗣一贯聪慧,洞察人心,定然猜得到,只是人长了嘴巴就是要说的。即便猜的答案跟人说的答案一模一样,可感受不同。
妇人坦率道:【因为我不觉得你被你生父带走还能活多久,你保不住它。我没本事像你母亲一样护你周全,也没办法让容貌日渐出挑的你安稳生活。我那时也接不到几个出手阔绰的客人,我得为自己打算,我想赎身,哪怕最后攒的钱都被老鸨搜刮干净。】
关嗣活着回来拆了青楼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这个禁锢这么多人肉体,让她身心痛苦十多年的魔窟,还有那些帮着老鸨欺压青楼男女的打手,在少年的刀面前不堪一击。
一刀下去就是一颗滚地人头。
她看了只觉得畅快。
甚至那些腥臭的血也让她生理性饥渴。
妇人道:【你要是晚回来一两个月,我或许已将攒了多年的体己以及从你母亲这边收到的遗物,全都典当变卖了,换自己赎身。】
至于能不能自由走出这座楼,她不知。
她只想买这个可能。
关嗣并未沉默,平静点头:【我知。】
他对外人,对自己人,从来都是用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对于照拂他许多,几次帮他明里暗里解围的淑姨,他从无怪罪。这对耳饰或许重要,藏着秘密,能解开什么不为人知的谜团,可在自己人面前,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即便没有它,他也不会有缺憾的。
妇人看着他愣神良久。
久得关嗣都疑惑自己脸上有东西。
【怎么了,淑姨?】
【你与以前,有些不同。】因为见面较少,所以对关嗣变化感觉会更清晰,妇人在关嗣不解目光下感慨道,【愈发有人味了。】
以前也体贴,可那份体贴包裹在厚重冰层之下。靠近他会感觉到那份隐晦善意,但也容易被寒冰误伤。若非妇人是看着关嗣出生,又看着他长大,也不敢轻易与他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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