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看着潸然泪下的青玉，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只说了丁举人，还没说六公子。”
青玉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浓郁的痛楚和矛盾。
李云昭心中叹息，口中毫不放松，步步紧逼：“六公子对五娘子，是否有不同寻常超乎姐弟的情意？”
青玉嘴唇颤了又颤，到底还是挤出了一个字：“是。”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竭力隐藏的秘密。是四娘子避而不提的隐秘。是冯少卿和冯夫人真正竭力隐藏之事。”李云昭盯着青玉的眼，一字一顿说道：“你不敢说，是怕秘密曝露后，你的爹娘兄长也没了活路。”
青玉泪如雨下，心理防线全部崩溃：“我爹我娘都是冯家的家生奴仆。我爹在门房，我娘在厨房，我兄长是老爷身边的小厮。我知道这么多秘密，肯定是活不成了。可我不想连累家人，我想他们平安活下去。”
忽然扑通跪下磕头：“小李巡捕，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一定要护住我爹娘兄长。”
李云昭伸手扶起青玉：“不但是他们，还有你，都会平安无事。”
青玉就如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紧紧抓住李云昭的手，凄然说道：“六公子对五娘子，确实不同寻常。”
“前些年形影不离，还能说是姐弟情深。可两年前，六公子不肯离开五娘子去书院读书，老爷夫人都察觉不太对劲了。”
“老爷和夫人暗中想了不少法子，只可惜没半点用处。六公子平日温顺安静，只要让他离家去书院和五娘子分开，他就要疯狂躁怒。”
李云昭眉头跳了一跳：“怎么个疯狂躁怒？大喊大叫？还是动手伤人？”
青玉低声答道：“会歇斯底里，咬人抓人。还会用东西砸人，用利物伤人。”
李云昭的脑海中，顿时闪过冯五娘子尸首上的数处咬痕和抓痕，还有那几个被尖锐的金钗刺出来的血洞。
青玉是第一个发现冯五娘子尸首的人，自然看过冯五娘子凄惨的死状，流着泪哭道：“六公子这等忽然发疯伤人的毛病，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六公子身边有一个小厮，不慎摔坏了一个砚台。那砚台是五娘子送给六公子的，六公子爱若珍宝。砚台一碎，六公子瞬间发疯，将砚台碎片一块一块塞到那个小厮口中。小厮不敢反抗，满嘴都是血，还被迫咽了一些，喉咙被划伤。后来连话都不能说了。老爷夫人怕这事传出去，直接将小厮发卖出府。”
“五娘子的死，一定和六公子脱不了干系。”
“老爷夫人虽然疼爱五娘子，却更爱六公子。尤其是老爷，只有六公子这么一个儿子，平日十分宠溺。”
“夫人虽是五娘子的亲娘，也更宠爱六公子。”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冯夫人一边心痛爱女惨死，一边又为五娘子身上明显的伤痕惊魂难定。当她这个巡捕要审问冯六公子时，冯夫人竭力阻挠。冯少卿更是直接带护院前来，想将她撵出冯家。这对夫妻，是在保护冯六公子。
李云昭心中被堵住的疑团，散了大半，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
青玉忽然起身，扭头就往墙上冲撞。
万幸李云昭反应极快，身影一闪，迅疾扯住青玉的胳膊。
青玉流着泪道：“小李巡捕，你别拦着我，让我去死。五娘子死得太惨了，我这个丫鬟，为了家人活路，一开始甚至不敢说实话。”
“我对不住五娘子，让我痛快去死，到地下去陪伴五娘子。”
李云昭沉了脸：“你死了，就能换五娘子活回来吗？死者长眠地下，活着的人，就该带着对她的思念更好的活下去。”
“再者，这案子还没正式公堂问审。你是最重要的人证。你死了，谁来为冯五娘子鸣冤？”
“你想让冯五娘子死不瞑目吗？”
青玉面色惨然，声音颤个不停：“老爷夫人必会百般阻挠，哪里能走到公堂问审这一步。”
李云昭淡淡道：“这是巡史大人和推官大人甚至是知府大人要操心的事。总之，你不能死，好好活下去，等着为你的五娘子申冤昭雪。”
“青玉，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青玉用力咬着嘴唇，将下唇咬出血痕：“我爹我娘我兄长……”
“他们是你家人，在你心中，比你的性命更重要。”李云昭慢慢道：“其实，你的性命，才最重要。你这般年少，正是大好年华，未来还有数十年的好日子要过。不管谁，都不及你自己的性命重要。”
青玉生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震惊得睁大了眼，连眼泪都停下了：“小李巡捕，你真这么想？”
李云昭点点头：“这么想才是对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要去死的，是那个凌辱残害冯五娘子的凶手。”
“退一步说，正因你在意家人，你才要更好地活下去。这世上，唯有你，如此在乎他们的安危。”
青玉用袖子掩住脸，无声哭了起来。
她比五娘子大了三岁，从八岁起就到五娘子身边伺候，从三等丫鬟做到一等大丫鬟。她自小就被反复教导，要对主子忠心耿耿，要孝顺爹娘，要听兄长的话。五娘子被害死，她的天也随之塌了。
殉主而死，以自己的性命平复老爷夫人的愤怒，换得家人平安，似乎便是她唯一的路了。
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你的性命才最重要。
从没有人和她说过，不管是谁，都不及你重要。
李云昭静静陪在一旁。人的精神绷到极处，肆意痛快的落泪，是一种极好的发泄。哭过这一场，青玉就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扣扣扣！
门骤然被敲响。
李云昭眉头一跳，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抓住腰间刀柄：“谁？”
一个熟悉至极的低沉声音响起：“李云昭，是我。”
一直紧绷的一口气，骤然松懈。
李云昭没照镜子，没见到自己眉眼瞬间柔和，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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