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二沉默片刻:“道理没错。”
裴蘅刚要松口气。
韦二接着道:“但你带他们来平康坊,是因为你自己只会从烂地方学东西。”
沈韫没有反驳。
韦二道:“你当年带沈韫来没出事,是因为她已经能把这里当衙门用。梁睿和严稚才多大?一个刚学会在长安闭嘴,一个连笑都要先掂量。你把他们往这里一丢,是教他们看长安,还是拿你当年那套烂法子省事?”
裴蘅低下头:“是我省事。”
沈韫道:“知道就好。”
她重新拿起折扇。
裴蘅抬眼:“还打?”
韦二也重新拿起竹柄:“刚才打的是带小孩喝酒。”
沈韫道:“现在打的是你偷懒。”
裴蘅:“这也分两顿?”
韦二道:“分得很清。”
这一次,梁睿和严稚倒没有再怕得脸白,两人站在一旁,看着裴蘅被沈韫和韦二又各抽了两下。裴蘅叫得很惨,其实打得不重。沈韫没用左手,力道有限,韦二也收着,但场面足够丢人,
裴蘅最后趴在案上,生无可恋:“我以后再也不带小孩见世面了。”
沈韫道:“可以见。”
裴蘅抬头。
沈韫道:“带去西市,看胡商、看马市、看骗子怎么卖假珠子;带去曲江,看世家郎君怎么装风雅;带去东市,看税吏怎么收商税。平康坊这种地方,不是不可以知道,但不是你这样偷偷带来。”
韦二补道:“更不能带两个小孩喝花酒。”
裴蘅小声:“甜酒。”
韦二看他。
裴蘅闭嘴。
沈韫看向梁睿和严稚:“你们两个,回去后一人写一篇见闻。”
梁睿脸色一苦,严稚也愣住。
沈韫道:“梁睿写《平康坊所见与少年自持》。”
梁睿低头:“是。”
“严稚写《长安温柔处亦有险》。”
严稚轻声:“是。”
裴蘅悄悄往后退。
沈韫看也不看他:“裴蘅写三篇。”
裴蘅顿住:“我?”
“第一篇,《论增长见识为何不必去平康坊》,第二篇,《论年长者不应诱带少年》。”
裴蘅:“我没有诱……”
韦二举起竹柄。
裴蘅:“写,我写。”
沈韫继续道:“第三篇,《论欠债之人不宜教人饮酒》。”
严稚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裴蘅看见他笑,原本还想喊冤,忽然又闭了嘴。
算了。
三篇就三篇。
至少这小孩终于笑得不像要先请示长安。
几人离开春声楼时,平康坊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裴蘅原本还想自己走。
沈韫看了他一眼。
韦二道:“上车。”
裴蘅道:“我能走。”
沈韫道:“你能走去下一家。”
裴蘅:“……”
他刚要辩解,韦二已经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沈韫用折扇抵着他的肩,把人往车边推。裴蘅一边护着袖子,一边低声喊冤,最后还是被两人连打带踹弄上了车。
梁睿和严稚低着头跟在后面上了车。
两个少年一个耳根红,一个脸色白,谁也不敢多看平康坊两侧的灯。
远处一座临街小楼上,帘影微动。
程元振站在二楼栏后,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盏,隔着半条街,看着那一行人。
平康坊灯火艳得近乎轻薄,沈韫一身白衣,站在那样的灯火里,竟比旁人都清晰。她右手拿着折扇,左臂仍旧护着,动作不大,却足够把裴蘅逼得无处可逃。
韦二在旁边补了一脚。
裴蘅被踹上车时,险些撞到车壁,回头还想说什么,被沈韫一扇柄敲了回去。
程元振忽然笑了一声。
身后的年轻内侍低声道:“十郎?”
程元振没有回头:“她今日倒有力气。”
从阴司门口回来的人,果然命硬。
回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已经黑了。
崔嬷嬷站在门口等。
她一眼看见梁睿和严稚低头站着,裴蘅跟在后头衣冠不整,沈韫神色冷淡,韦二手里还拿着那根从春声楼顺出来的竹柄。
崔嬷嬷沉默片刻。
“打了?”
韦二道:“打了。”
崔嬷嬷问:“打脸了吗?”
沈韫道:“没有。”
崔嬷嬷点头:“那便好。”
裴蘅震惊地看着她:“嬷嬷,你不问问我疼不疼?”
崔嬷嬷看他一眼:“裴世子疼吗?”
裴蘅刚要点头,崔嬷嬷便道:“疼就对了。”
裴蘅无语。
梁睿和严稚被春芜带去喝醒酒汤,两人都说只喝了一口。
崔嬷嬷冷声道:“一口也是酒。”
裴蘅想溜,被韦二一竹柄拦下:“你也喝。”
裴蘅道:“我喝得多,不必醒。”
崔嬷嬷道:“那喝两碗。”
裴蘅痛苦地闭上眼。
沈韫终于笑了一下。
夜里,前堂灯火明亮,梁睿和严稚坐一张案,裴蘅独占一张案。
三人都在写见闻,梁睿写得最认真,严稚写得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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