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没有理会颜如玉的威胁,抬脚踏上第一级玉阶。
红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珩紧随其后,身形贴在她右侧。太阿剑横握在手,暗金色的眼眸扫过四周阴暗的角落,防备任何可能的偷袭。
沈棠梨走在第三个。
越往下走,气味越重。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味道,甜腻到发齁的脂粉香气里,死死裹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腔里钻,令人胃部翻江倒海。
沈棠梨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发抖,这气味对她而言就是十八层地狱的烙印。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死死握着手里的剑。
玉阶很长。
走到底部,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圆形水池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
池水呈现出诡异的粉白色。水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成百上千张“人脸”。
那不是真正的皮肉。
那是一块块散发着微光的虚影,是被活生生剥离出来的真实本源。
每一块本源里,都封存着一个人曾经最真实的记忆、情绪、喜好、倔强与自我认知。
苏绾停在池边,目光扫过水面。
最近的一块本源里,画面不断闪烁。一个长着满脸雀斑的少女坐在门槛上,娘亲粗糙的手指点在她的雀斑上,笑着亲了一口:“我家丫头的脸,开满了小花瓣。”
稍远处的本源里,一个男修双手布满厚重的老茧。他正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一剑劈开面前的木桩,满头大汗却笑得露出后槽牙。
角落的一块本源里,白发苍苍的老女修拄着拐杖,靠在同样佝偻的道侣肩膀上,两人并肩看着漫天大雪。
更深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修正在给妹妹梳头。妹妹摸着她的疤痕,大声喊着:“姐姐是大英雄。”
这些本源画面在粉白色的水面上沉浮。
池子边缘,立着几块白玉牌。上面用刺眼的朱砂写着分类。
“瑕疵来源。”
“不良认知。”
“低级审美。”
“需剥离。”
苏绾脸色彻底冰冷。
她眉心天心镜眼猛然睁开。金色的琉璃圣辉扫过整个本源池。
水面上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修士真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长生坊打上的血色批注。
“王大丫,已售出。”
“赵铁柱,已熬汤。”
“孙婆婆,已制膏。”
“李二狗,已换骨。”
长生坊大殿里卖出天价的极品驻颜汤、玉肌膏,根本不是什么罕见的灵花仙草。
他们是用一个个修士最真实的自我,熬成汤,制成膏,再高价卖给另一些人。
这是在吃人。
吃人的灵魂。
跟着走下玉阶的排队修士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死寂过后,是彻底的崩溃。
一个女修跪在池边,看见水里漂着一团属于她的本源残影。那残影正哭着冲她喊:“我喜欢我原来的眼睛,为什么要换掉我?”
女修捂住自己的脸,发出凄厉的哭声。
一个刚在大殿做完改骨手术的少年,跌跌撞撞扑倒在池边。他那张精致却僵硬的脸扭曲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捞水里那团黯淡的光。
“我的手……我握剑的茧子……”少年声音发哑。
暗处,两名白衣女执事无声掠出。她们手持铁钩,直奔少年的后背,企图将他拖离本源池。
夜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阿剑翻转。
一道黑光裹挟着业火横扫而出。
“噗!噗!”
两名女执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剑气死死钉在后方的石壁上。肩膀被彻底洞穿,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流。
夜珩收剑入鞘,语气毫无起伏:“再碰他们,死。”
石壁上的女执事痛得浑身抽搐,却被那股恐怖的杀气镇住,半个字都不敢喊。
上方玉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颜如玉走了下来。
她脸上那种悲悯众生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
她看着满池翻滚的本源,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他们既然选择变美,就该付出代价。世间哪有白来的好处?”
苏绾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他们知道代价是把自己卖了吗?”
颜如玉淡淡道:“契约上写了自愿。他们自己画了押,长生坊按规矩办事。”
苏绾抬起手。
隔空一抓。
旁边一名女执事怀里的一叠改骨契约飞出,落入苏绾掌心。
最上面的一张,正是那个青衣女修签下的。表面上清清楚楚写着:“自愿抽取二十年灵力,换取面容重塑。”
苏绾掌心腾起琉璃净火。
火焰瞬间包裹契约。
纸面上的幻术封印被净火烧穿。
原本空白的纸张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细小如尘的符文。普通修士根本看不见这些隐藏条款。
苏绾手腕一抖,将契约甩在半空。
金色的符文被天心镜眼放大,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附则:自愿剥离真实本源三成,抽离七情一魄,终生归长生坊所有,死后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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