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七点,乔心悠送完三家食堂的货,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去了城南粮站。
粮站大院铁门开着半扇,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在门口,两排平房靠东那间挂着站长室,乔心悠把车停好,拎着挎包进去。
范站长坐在桌后看报,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四十出头,国字脸,眉心有道浅竖纹,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乔心悠站到桌前,开口叫人:“范站长。”
范站长翻报的手停了半拍,抬眼打量她:“你是?”
“马家庄供货的,乔心悠。”
范站长没有起身,也没让座:“什么事?”
“马家庄统购提前的通知,您让人贴的?”
范站长合上报纸,推到桌角:“公社有精神,下半年统购节点前移,先做部署。”
乔心悠看着他:“通知上没公社章。”
范站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才放下:“内部预告,后头补文件,程序就是这么走。”
乔心悠从挎包里取出七张收据,摊在桌面:“马家庄十七户里有七户欠供销社化肥款,一共六十三块七,我昨天替他们清了,章在上头,您可以打电话核。”
范站长没有碰收据,只把视线从纸面挪到她脸上:“你替他们还债,跟统购不搭边。”
“搭边。”乔心悠把收据收回挎包,语气没有抬高,“您贴通知,他们怕扣返销粮,就会抢着补差额,等钱一交,账上就能算成统购没完成,下季返销粮跟着动,这套账公社认不认?”
范站长脸上的肉紧了半分,手指按在桌沿。
乔心悠没有等他开口:“统购指标归公社定,粮站只管执行,指标没变,您提前收粮,通知又没公社章,我下午带着原件去公社问一句,您拿什么回话?”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范站长往椅背上一靠:“小乔,你年纪不大,管得倒宽。”
乔心悠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纺织厂八百多职工的粮从您这儿走,厂里每月采购单也要经您手,上周厂长问起马家庄散户的菜,说食堂最近供货不稳。”
范站长的手从桌沿挪开:“厂长真问了?”
“他问粮站最近有没有变动,我答不上来,今天来问您。”
范站长重新拿起缸子,杯沿到了嘴边,又放回桌上。
乔心悠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通知撤了,差额我明天来交,往后统购照旧,谁也不耽搁,通知不撤,我下午去公社,把上头有没有公社章讲清楚。”
范站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短短笑了一声:“你这是吓唬我?”
乔心悠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才停步:“我来讲规矩,马家庄的人也在等规矩。”
她出了办公室,没有回头。
院门外,陆远川的自行车靠在墙根,人蹲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半截黄瓜,见她出来便站起身。
乔心悠跨上车:“回去。”
陆远川扫了眼站长室:“他没松口?”
“下午见分晓。”
中午回到家,灶房里白气往外冒,乔志军正蒸窝窝头,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门槛上,小满抓着布老虎啃,半边布都湿了。
乔心悠换了衣裳出来,乔志军把玉米糊糊放到桌上:“范站长那边怎么说?”
“等他选。”
乔志军把窝窝头捡进笸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通知能撤?”
乔心悠端起碗:“看他要脸,还是要帽子。”
郑美秀抬头看她:“你又去跟人讲理了?”
“讲规矩最省力。”
小满扔了布老虎,伸手够窝窝头,郑美秀把碗挪开,小满瘪了瘪嘴,没哭,又低头把布老虎捡回去。
下午两点半,陆远川在院门口敲了三下。
乔心悠开门,他递来一张纸条:“马德胜让带的,通知撤了,粮站的人刚撕走。”
纸条上只有一句,通知撕了,范站长没露面。
乔心悠把纸条收进挎包:“他人呢?”
“在粮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去了。”
东边是公社。
乔心悠合上院门:“他去补口径。”
陆远川靠着墙:“撤都撤了,还要补?”
“内部预告,正式文件另下,统购节点不改,差额照收,这样才能把程序圆回去。”
陆远川看向她手里的挎包:“明天还交差额?”
“交。”乔心悠把收据数了一遍,“化肥款六十三块七,统购差额一百零八块,一共一百七十一块七。”
陆远川眉头动了动:“你出?”
“散户被逼断返销粮,后头更麻烦,这笔钱花出去,马家庄这条线才算稳。”
陆远川没再劝,扶起车走了。
傍晚,乔心悠去了马家庄。
马德胜等在院门口,烟杆别在腰上,没抽:“通知撤了,粮站的人下午来撕的。”
“知道。”乔心悠摊开统购差额表,“十七户差额都在这上头,加起来一百零八块,我明天去粮站交,收据拿回来给你们留底。”
马德胜接过表看了几行,抬头:“这钱不能总让你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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