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题看着比第一场平和些,实则更狠。
因为太容易落入套话。
义利之辨,最怕写成“义好利坏”。
那样一来,满篇都空。
陆丹青一看题,便知道出题的人是故意的。
她提笔先破“义”“利”。
义不是一句空名。
利也不是全然有罪。
百姓种田,要利。
商人行货,要利。
工匠做器,要利。
一家人过日子,也离不开利。
真正该辨的,不是有没有利。
是利到眼前时,人是不是还守得住义。
她顺着往下写。
义是人心里的准绳。
利是人手里可取之物。
若无义以驭利,则小利可害大义,私心可坏公道。
她接着把题目一步步往现实上按。
写乡间争产。
写宗族争祠。
写豪强兼并。
写人为了几亩地、几斗粮、几两银,就敢翻脸不认亲,不顾法理。
她没有直接写陆家。
可她想起陆家那些人时,笔底自然多出一分冷。
有人为了自己读书,竟能把堂姐妹当货卖。
这就是利压过了义。
她把这个理化进文章里,写得格外透。
利若在义之下,则能养生、养家、养民。
利若在义之上,则能败家、败德、败乡。
这一篇写下来,远比寻常童生能写出来的“义重于利”要厚得多。
她再做《孝经》论。
“孝莫大于守先王之道。”
这题更讲层次。
不能只写孝顺爹娘。
那样太浅。
她先从“小孝”与“大孝”分开。
小孝在于侍奉。
大孝在于承道。
先王之道是什么?
是礼。
是义。
是教化。
是使一家知分,一乡知序,一国知本。
她写若只知晨昏定省,口头恭顺,却不守礼义、不传家风、不行正道,那不过是小节,并非大孝。
真正的大孝,是子孙能守住先人留下的正路,不使门风败坏。
再往深,她又把“守先王之道”写到“教后人”。
因为一家若无教,孝就断在一代。
只有把道传下去,才算真守。
这一篇她写得极稳。
出场之后,县城租屋那一带已经是一片低低的哀嚎。
“义利之辨怎么写啊?”
“我写到后头,全成车轱辘话了。”
“孝那题更难,谁想得到还能这么往大了写。”
“今年真不是给人活路。”
柳如眉在外头等她,一看见她就先迎上来。
“怎么样?”
陆丹青喝了一口水。
“还好。”
柳如眉最怕听她这个“还好”。
因为每次她说还好,往往都不只是还好。
但柳如眉还是没再追着问。
她只把包好的干粮塞到她手里,催她趁热吃。
第三场,果然更难。
五经义,任选一经作答。
《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义。
题一放下来,考棚里是真的有人脸色都木了。
这不是常见题。
也不是能凭平日死背几句注疏就糊弄过去的题。
还带着《易》理特有的那股不好落笔的玄劲。
很多人拿着卷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陆丹青反倒彻底静了。
因为这类题,正是沈真石早早就拿来磋磨过她的。
她先把题拆开。
穷理。
尽性。
至命。
三层,一层比一层深。
她先写穷理。
理不是一句虚话。
是天地万物之所以然,是人事运行之所当守。
人若不穷理,便不知是非,不辨轻重。
再写尽性。
性也不是任性而为。
而是明本心之所自来,知其善端,正其偏失,使之归于中正。
最后写至命。
命不是认命。
不是等天来摆布。
是人在穷理尽性之后,知其所不可强,安其所当安,行其所当行。
她把《易》理往做人上落。
落在修身,落在处事,落在“知天命而不怨”的分寸上。
写到后头,她甚至觉得胸中有一股气渐渐撑开。
这种题,若答出来,便是直接跟那些只会背现成八股的人拉开距离。
收卷前,她重新扫了一遍,只觉这一篇虽不算惊艳,却足够了。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更已不是“好”二字能概括的。
第四场杂作,难度又换了个方向。
短赋。
《穷途笃学赋》
判词。
《豪强兼并田亩判》
许多童生一看赋题,先就发虚。
因为赋这东西最讲铺陈。
贫士、穷途、笃学,这些题眼又太容易写得惨。
可越惨越不值钱。
陆丹青落笔时,先定了一件事。
穷途不是绝路。
笃学也不是苦熬。
她由穷写志。
写寒门无资,衣单食薄,然志不可折。
写人处困境,反能见真心。
再写灯下、窗前、风雨、旧卷,把苦读之境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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