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信府城外那条通向试院的街上,陆家那边的人还在暗地里盼。
盼陆丹青考不过。
盼她中途出错。
盼她在府试第一场就栽下去。
陆光宗若在眼前,怕是还会冷着脸说一句。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府试也敢来。”
“等着看吧。”
“她撑不了多久。”
可此刻的试院里,陆丹青却一句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她没有多停,立刻转入试帖诗。
“赋得耕读传家得传字。”
五言六韵。
这是最讲功底,也最容易露怯的。
题眼在“传”。
耕读传家。
传的到底是什么。
是门第?
是田产?
是诗书?
都不是全然。
真要写高,得把“耕”和“读”写成同一条脉。
她略一沉吟,便落笔成诗。
【世业原非侈,
家声自可传。
一犁分晓雨,
万卷起寒烟。
力在桑麻里,
心从礼义先。
灯青连夜静,
稻熟满秋田。
勤俭留余庆,
诗书启后贤。
若教门户久,
此道最堪传。】
这首诗一成,胜在极稳。
没有生僻典故。
没有故作华辞。
却把“耕读传家”的根脉写得很实。
一犁分晓雨,万卷起寒烟。
灯青连夜静,稻熟满秋田。
这几句一落,画面与气都起来了。
监考收卷时,陆丹青把试卷平平整整递上去。
旁边一个训导顺手扫了一眼她卷上的字,眼神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是谁的卷。”
差役低声回道:“兴安县,陆丹青。”
“七岁的那个?”
“是。”
训导没再说话。
只是目光又多停了一瞬。
第一场之后,试院外许多人都在猜。
“今年第一场这两道四书,写不好直接死。”
“那首耕读传家,也不容易。”
“听说兴安县那位女案首也来了。”
“来了又如何,县试和府试可不是一回事。”
沈真石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声音,脸色却始终没变。
他不接话。
也不辩。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答卷,在后头。
第二场开时,题更难。
一道《周易》经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释义。
一道史论——论郡县兴学、教化民风之利弊。
这两题,一题吃经学根底,一题看眼界格局。
尤其史论。
稍不留神,就会写成空话。
陆丹青看完题,却几乎在一瞬间定了心。
因为这两题,正是她最能写的。
《周易》这一道,她不敢把“天行健”写空成单纯的勤奋。
那样太俗。
也太浅。
她先破“健”字。
健者,非徒强也,运行不息、刚而有常之谓也。
这一句把天道的“健”写成了有规律、有恒定、有不断进之力。
不是一时逞强。
是日日不息。
再落到君子身上,她没有写成“人要努力”这种白话。
而是写——
君子体天之行,不以穷达改其志,不以顺逆易其心,故其学有以日进,其德有以日修,其事有以日成。
这一下,经义的气便出来了。
自强不息,不只是读书用功。
是人在任何境地下,都不废其志,不坠其德,不停其行。
她继续往深里写。
自强者,所以胜其惰也。
不息者,所以防其辍也。
人之患,不在不能一时奋发,而在不能持久。
天之行,昼夜递运,无一息停机,故圣人观之,而知学问、修身、治事,皆当如此。
这几句把“自强不息”的人世意义,和天道之行牢牢扣住了。
到了后半,她更收得漂亮。
世所谓强者,多在一时之锐。
君子之强,则在久而不衰,困而益进。
惟其不息,故其强非暴强;惟其自强,故其行非徒行。
故观天之健,而知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也。
这一题写完,连她自己都知道,已经不是“会做”的程度。
是真的把经义吃进去了。
第二道史论,她落笔前更慎重。
论郡县兴学、教化民风之利弊。
这题最险的地方,在“利弊”两个字。
若一味说兴学好,便浅。
若硬挑弊病,又容易偏。
正解从来不是二选一。
是承认其利,辨明其弊,再指出弊不在学,而在人。
她破题便如此写。
郡县兴学,本所以正风俗、育人才、广王化,其利固大;然兴之不得其道,则或徒具其名,反滋流弊。
一开头便两面都立住了。
接着,她先大写其利。
县有学,则士知所趋,童蒙知所教,乡党知礼义,父兄知教子弟。
书声一振,则争斗可缓,浮靡可抑,民风有渐移之机。
尤其在山多田少、宗族林立之地,若不以学校导之,则民往往强于气而弱于理,勇于争而拙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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