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姐——”
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雀跃劲儿。
向浅正拎着洒水壶站在院子里的花圃边上,水从壶嘴里细密地洒出来,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斑。
她放下洒水壶,刚直起腰,一个墨绿色的小身影就撞进了她怀里。
两条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腹部的位置,毛茸茸的短发蹭着她的毛衣。
“跑这么快干什么?”向浅低头看他,手抬起来搁在他后脑勺上,掌心下是暖烘烘的。
言言仰起脸来,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头顶上被梧桐叶筛碎了的阳光:“我看到陶陶姐开心啊。”
向浅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指腹沾到一点潮润的汗:“你这张小嘴是抹了蜜吧。”
“是真的!”言言急了,两只手从她腰上松开,改去拽她的手指,“我真的是见到陶陶姐才这么开心的,不是抹蜜。”
唐琛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腕骨上还挂着一个更小的袋子,里面绿油油的,像是装着什么蔬菜叶子。
他走到跟前,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低头看了言言一眼,嘴角微微一斜:“确实开心。开心到连课都逃了。”
向浅一怔。
言言松开向浅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课就逃?”向浅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言言赶紧补充:“但我都会了!真的,上个月月考我数学满分,而且……”
他挺了挺胸脯,“去年我还拿了京市小学生数学奥数一等奖呢,一等奖哦,不是鼓励奖。”
向浅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她数学竞赛过了省赛线,小叔来接她放学,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晃着腿说不想上明天的数学课了,小叔没说她,只骑着车拐了个弯去买了两个甜筒,递给她一个,说“行,明天上午跟我去博物馆”。
她那天在博物馆里看了半天的青铜器,回来之后数学课代表说老师点名了,她心虚了一秒,然后被小叔那句“偶尔逃一次也不至于长歪”说服了。
此刻站在院子里,面对着言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她发现自己很难板起脸来说教。
她心里确实认同那个逻辑,已经会了的东西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重复听,从效率上讲没有错。
但言言毕竟还是个小学生,逃课这件事本身,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该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习惯。
她顿了一下,看着言言的眼睛,声音放平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言言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好嘞!”
随后一把拉住向浅的手,“我们今天吃烤鸭!哥哥亲手做的!”
向浅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注意到唐琛手里那些塑料袋的份量。
她看了唐琛一眼:“你会做烤鸭?”
唐琛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做过一次。”
说完,他就拎着菜朝厨房方向走去。
言言拉着向浅跟在后面,把脸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作证!我吃过!哥哥做的可好吃了,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卷饼也特别薄,他还会自己熬甜面酱呢。”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向浅能听到他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唐琛走进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半截小臂,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动作自然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边上看着他。
九年了。
唐琛居然厨艺这么好了?
烤鸭这种东西工序复杂,腌、风、烤、片,每一个环节都费工夫,能在家做出来的,厨艺绝不止“会一点”的程度。
她站在原地,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看着唐琛从袋子里拎出那只处理好的鸭子,熟练地翻看了一下表皮,然后开始调配腌料。
他的手指修长,捏着姜片和葱段放进鸭腹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言言已经爬上了厨房角落的高脚凳,晃着腿看她,又看看唐琛,忽然说:“陶陶姐,我数学满分那件事我还没说完呢……我试卷最后一道附加题用了两种解法,我们老师说她都没想过第二种,她还拿我的卷子去给隔壁班传阅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向浅伸手扶了他一把,嘴角翘了翘:“知道了,了不得的数学小天才。”
唐琛正在往鸭皮上刷一层薄薄的酱色,声音从料理台那边飘过来:“你夸他一句,他能翘到天上去,回头数学课逃得更勤了。”
“我才不会!”言言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我答应陶陶姐了,下不为例。”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把梧桐叶的沙沙声送进来。
“你们先去看电视等着。”唐琛头也没抬,从架子上又抽了一把刷子,把腌料一层一层地往鸭皮上刷,刷得极均匀,每一寸都裹满了颜色。
向浅没有走。
她往料理台这边凑了两步,手撑在台面边缘,歪着头看他处理鸭子的全过程。
“唐琛,”她忍不住开了口,“你这技术……是什么时候学的?”
唐琛手里的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刷,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轻快:“这东西还用学吗?不是一看就会?”
向浅:“……”
唐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就像你天生学习好一样,不用怎么努力就轻轻松松第一名。我呢,厨艺方面和你学习是一个道理,一点就通。”
他把刷子搁进碗里,拿布擦了擦手,“我总算是找到我的天赋了,原来是在厨房。”
向浅:“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些?”
按理说,他锦衣玉食的,根本不需要他进厨房。
唐琛正把腌好的鸭子放进一个深盘里,用保鲜膜仔细覆好。
他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沿,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酱色。
他看了言言一眼,“这还多亏了言言。没有他,也就没有我这门厨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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