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浅转头看向言言。

言言撇了撇嘴：“又拿这个说事。我都不记得了。”

“哥哥说我一岁的时候闹着要吃大人的食物，但我那个年纪只能吃辅食，阿姨做的辅食我不肯吃，他就只能亲自去研究，然后做给我吃。可这些都是我还在地上爬的时候的事了，我哪里记得呀。”

向浅一怔。

唐文作为言言的亲生父亲，居然把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直接丢给唐琛了。

那时候唐琛才十九岁，就要又当爹当妈。

向浅看着唐琛靠在料理台边的样子。

他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想起什么。

“那个时候，这小家伙天天晚上哭闹不止，阿姨抱他都不肯，只认我。我大半夜经常被他吵醒，天天哄他到天亮才肯睡，弄得我每天顶着黑眼圈去学校。”

“不光晚上闹，白天也挑嘴。阿姨做的辅食他看一眼就扭头，我照着菜谱熬了两个小时的南瓜泥，他倒给面子吃了半碗，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自己研究。”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陷进了一段很长的回忆里。

他说言言一岁多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他半夜抱着跑了两家医院，第一家说没儿科急诊，第二家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他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放。

他说言言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惊天动地，扒着幼儿园的铁门不肯进，他蹲在门口哄了四十分钟，最后把自己也哄进去了，陪读了一上午。

他说言言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幼儿园的讲故事比赛，背了三天稿子结果上台忘词了，站在台上憋红了脸，他在台下比他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他说言言七岁的时候学会骑自行车，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着给他打电话，他从公司开车四十分钟赶回去，到家的时候言言已经自己贴了创可贴，坐在门口台阶上说“哥哥我不疼了”。

……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淡淡的，偶尔带一点无奈的轻笑，像是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有折角，但都被他抚得很平。

言言安静地听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琛。

向浅靠在厨房另一侧的台面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听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拧紧了。

这九年里，唐琛的人生几乎全部被一个孩子填满了。

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一个男人最好的九年，他本该有大把的时间去闯、去折腾、去为自己活，可他怀里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他没有放手，也没有抱怨过。

“这么多年，”向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尾音带了一点点沙，“你辛苦了。”

唐琛一愣。

“我不觉得辛苦。”他说，声音很稳，目光又飘向言言，嘴角弯了一下，“这小家伙虽然长大了气人，但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言言“哼”了一声：“你胡说，明明我现在也很可爱。”

唐琛挑了挑眉：“可不可爱你自己说了不算，得别人说。”

言言跳下凳子跑到向浅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看她：“陶陶姐，你说，我可爱不可爱？”

向浅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揉乱的碎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微微撅着，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蹭过他暖融融的额头，轻轻说：“可爱。”

言言立刻转过头冲唐琛扬了扬下巴：“听见没！陶陶姐说我可爱！”

唐琛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们，双手环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分明。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烤鸭出炉的那一刻，整个餐厅都被那股香气填满了。

鸭皮烤成了深琥珀色，油光在表皮上凝成一层薄薄的亮膜，烤箱门一打开，热气裹着焦香和肉香一起涌出来，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唐琛用夹子把整只鸭子夹到木案板上，刀锋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片了几片鸭胸肉码在盘子里，然后利落地撕下一只鸭腿，在碟子边上放好，推到言言面前。

言言迫不及待地抓起来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

他拿手背一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眯着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唔——”，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

唐琛接着把另一只鸭腿撕下来，鸭腿连着皮肉，撕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用筷子夹着，轻轻放在向浅面前的碟子里。

向浅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鸭腿，愣了一下。

总共就两只鸭腿，言言一只，她一只，唐琛那只盘子里只有几片鸭胸肉和一点鸭架上的碎肉。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了多少。”

唐琛没接，反倒把碟子又推了回来，手指在碟沿上轻轻一叩：“还是你吃。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哥哥一般做完饭都吃不下东西的。”言言嘴里含着鸭腿肉含含糊糊地说，油汪汪的嘴唇一张一合，“油烟熏久了就不想吃了，他自己说的。陶陶姐你就吃吧，不吃就浪费了，烤鸭得趁热吃才好吃。”

陶陶看了唐琛一眼。

他正拿湿布擦手上的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把那碟鸭腿端起来，低头咬了一口。

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下面的鸭肉嫩而多汁，酱香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在舌尖上化开。

确实很好吃，比她吃过的很多餐厅做的都入味，葱姜和五香的层次分明，又不压鸭肉本身的味道。

“嗡嗡……”

手机在餐桌角落里震了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程明。

向浅放下鸭腿，用纸巾擦干净手指，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程明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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