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月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站在山顶,低头看着山脚下那几排刚建起来的木屋。
木料还是新的,屋顶铺着茅草。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空地上追跑,旁边有人挑土,有人搬木头,
还有人蹲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烧火。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无处可去的流民。
如今,他们总算有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这还远不够。
沈村刚有了一个雏形,
村里一百零七口人,吃穿住用,全都要有人管。
她若现在一走,这里很快便会乱起来。
更何况,她建立沈村,从来不只是为了安置这些流民。
皇帝对沈家的猜忌不会消失。
只要沈家还在朝廷做事,头顶便始终悬着一把刀。
今日皇帝信任他们,是因为沈家还有用。
明日若有人在皇帝耳边多说几句话,这份信任便可能变成忌惮。
伴君如伴虎。
沈家若想保全,迟早要从朝廷抽身。
京城是沈家的根,可沈家不能只有京城这一处根。
一旦京城有变,他们至少还要有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
江南富庶,水路四通八达,往北可入京,往南可通商。
这里又刚经过水患和疫症,许多田地荒废,流民无处可去。
眼下看着混乱,实际上却是最适合扎根的时候。
“沈村的事情还没有弄完。”
沈希月收回视线,看向赵昀。
“你和我哥先回去。”
赵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希月的手腕上。
她的袖口挽起了一截,手腕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却仍有些发红。
赵昀眉头紧锁。
“先回去上药。”
“这么点伤,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
赵昀的声音沉了几分。
“发热不碍事,进疫区不碍事,手上受伤也不碍事。是不是非要等你倒下,才算有碍?”
沈希月被他说得顿了一下。
旁边的沈希文抬头看了看天,
沈希月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
“我一会儿回去就上药。”
赵昀盯着她,显然不信。
沈希月只好补了一句:“当着你的面上。”
赵昀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京城那边催得急。
疫症已经平息,随行的御医与禁军必须回京复命。
赵昀身上还带着皇帝的令牌,不能无故久留江南。
临走之前,他让人留下两车药材,又从禁军里挑了六个可靠的人,暂时留在沈村附近。
赵昀翻身上马,又低头看她。
“最多十日。”
“什么十日?”
“十日后回京。”
沈希月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回去,由我自己决定。”
赵昀握着缰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
“如果你不主动回去,那本王十日后派人来接。”
他说完,不给沈希月反驳的机会,直接调转马头离开。
马蹄卷起山路上的尘土。
沈希月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走远,低声嘀咕了一句。
“管得真宽。”
沈希文从后面走过来。
“王爷也是担心你。”
“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说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希月转身往山下走。
“有这个工夫,不如帮我把沈村安排好。”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沈村的人多,却不能所有事情都由她和程平亲自过问。
她很快把村里的人重新分了一遍。
周大山懂果树,也会看地,便由他负责开荒和果树。
刘婶做事仔细,脾气又泼辣,村里少有人敢在她面前偷奸耍滑。
沈希月让她管灶房、粮仓和每日饭食。
原先那个会写字的青年叫李成。
他的父亲从前在一家商行里做过账房,他跟着父亲学了几年,虽然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普通的账目却能记清楚。
沈希月让他跟着程平学记账,同时负责登记村里的人口、工钱和每日出入。
村里的几户妇人负责缝补、做饭和照看孩子。
青壮男人则分成三队,一队挖水渠,一队修路,一队开荒。
年纪大些、腿脚不便的人也不白养着,可以编草席、修农具或者看守粮仓。
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只要肯做事,就能领到工钱和饭食。
至于偷懒、闹事,或者偷拿粮食到外面倒卖的人,第一次扣工钱,第二次赶出沈村。
这些规矩,全都清楚写在册子里,又抄了一份贴在木板上。
字写得很大。
不识字的人,也有人专门念给他们听。
规矩贴出去的第一日,便有人不服。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孙强。
他从前在码头扛包,仗着一身力气,进了沈村后没少占别人的便宜。
孙强指着站在木板前的周大山,扯着嗓子问:“凭什么让他管我们?论力气,他还不如我。论年纪,他也不是村里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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