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正屋门前的杂草之后,旧宅的模样才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檐下的椽子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成了灰黑色,但墙体的砖还结实,门框也还端正。
亓煜站在正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里打开了。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但梁柱没有歪,屋顶虽然塌了一角,但屋脊的主梁还在。
叶蓁站在他身后,跨进门槛的时候靴子踩在地面上带起一小片灰尘:“看来正屋修缮起来,比我预想的要费些功夫。”亓煜说:“得先把屋顶补上,再把墙面的灰刮了重新抹一遍。其他的不急。”他转身走到门口,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我明天去找工匠,把用料和工时先定下来。”
第二天亓煜去找了工匠,叶蓁留在小院把青禾腌好的菜装了几坛。过了两天亓煜带着工匠来看了正屋的实际情况,说好了工期和用料。当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亓家旧宅,到的时候工匠已经开始动工了——正屋屋顶的破瓦被拆下来码在墙根下面,新瓦还没有运到,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身后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旧棉袍。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正屋的屋顶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来帮忙的?”
叶蓁转过身。老人的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我这人无名无姓,大家都叫我德叔,以前在这宅子里做过事。”叶蓁说:“亓煜在前面跟工匠说话。您进去坐吧。”
老人没有推辞,拄着拐杖跨进了门槛,没有往正屋那边走,先在院子中间站定,绕着院子慢慢地走了一圈,在墙根底下那棵还没发芽的海棠树旁边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亓煜从正屋出来,看见院子里的老人时脚步停了一下。老人转过身来看着亓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从眉眼间找出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小少爷。”
亓煜认出他了,喊了一声“德叔”。老人没有多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时他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宅能修起来,比什么都好。”他说完便拄着拐杖沿着巷子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身把地上散落的碎瓦片拢到墙根底下码好。亓煜从正屋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德叔以前是亓家的老管事。”
叶蓁把手里的瓦片叠整齐:“他听说了你回来的事,所以特意来了一趟。”亓煜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亓煜每天天亮之后去旧宅,天黑之后回小院。叶蓁隔一天去一次旧宅,有时候带一壶茶过去放在墙根底下,有时候帮工匠递几块瓦。旧宅的院子一天比一天干净了,正屋的屋顶在第四天补好了,新瓦盖上去之后整个屋子的轮廓比之前齐整了许多。
第六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路过那棵杏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枝头的花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丝缝,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边缘。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回走。
亓煜那天从旧宅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叶蓁正准备锁院门的时候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他在暮色里走进来,手上沾着灰,袖口磨破了一小片。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正屋的屋顶全补好了,明天开始刮墙。”叶蓁把门推开:“进来吧,饭还在灶上温着。”他跨进门槛的时候暮色正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旁的地面上。
吃完饭叶蓁在灶台边坐着,那本叠名单的册子摊开在桌面上,但她没有在看。亓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德叔今天又来了,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叶蓁抬眼看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亓煜说:“没说太多。”他低下头,“他说宅子里那棵海棠,他每年都回来看看。”
叶蓁顿了一下说道:“所以那棵树才会活到现在。”
亓煜没再多说什么,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等旧宅修好了,把他老人家也一同接过来吧。”亓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坐在她对面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桌面上那盏灯的火苗安静地跳着。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旧宅的时候带了一小布包青禾晒干的菊花,搁在墙根底下的小木桌上,想着有需要的工人可以拿它泡水喝。工匠们正在刮正屋内墙的旧灰,灰土的气息从敞开的门口飘出来,混着初春空气里淡淡的水汽。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正屋里面传来工匠说话的声音和工具碰在墙上的声响,不吵,反而让这间院子显得比空着的时候更有了活气。
她走到那棵海棠树旁边站定,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而干燥,但靠近根部的地方,她看见了一条细小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树皮底下往外顶。她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日光从修好的屋顶上方照下来,落在新换的瓦片上,把瓦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站在院子里,想着等春天真正到了的时候,这棵海棠大概会抽出新的枝条来。到那时屋子修好了,院子也干净了,德叔也许还会拄着拐杖过来坐坐。
傍晚回小院的路上她又路过那棵杏树,枝头的花苞比昨天又张开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花瓣的颜色了。她站在树下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推门进了院子。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叶蓁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青禾切完了一整根萝卜。她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比如旧宅的海棠什么时候会抽枝、德叔下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赵主事被判了流放以后,她不用再去城西杂货铺了。那些线已经收到头了,新的线还不急着穿。
她只管坐在灶台边,等手里的茶凉下来——就像这个春天迟早会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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