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修缮是在正屋完工后的第三天开始的。说是偏院,其实就是正屋西侧的两间厢房和一道短廊,比正屋小得多,但格局方正,朝南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那棵海棠树。
工匠来的那天早晨,叶蓁到旧宅时亓煜已经把偏院门口的杂物清了出来,堆在墙根底下码好了。他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细绳量窗框的尺寸,手里的绳头对着一处窗角比了比,又换了一处重新比了一次。
“窗框比正屋的窄了两寸。”亓煜站起来,把细绳收拢卷好放进口袋里,“偏院的窗户要重新做。”
叶蓁走过去看了一眼偏院那两扇旧窗。窗框的木料确实比正屋的旧,颜色发暗,边角处有些朽了。她伸手按了一下窗框的下沿,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软:“这两扇窗该换了,修不了。”
亓煜说:“那就换新的。”
工匠们开始拆旧窗的时候,叶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几步。巷口拐角处确实支着一家新面摊,搭着青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的锅正冒着白汽,葱花和热油的气味被风送过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她没有走过去,站了几息便转身回了院子。
午后,亓煜和工匠一起把偏院的旧窗框拆了下来。拆下来的木料堆在墙根底下,叶蓁蹲在那堆旧木料旁边,挑了几块还完整的木板收拢到一边,想着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日光从偏院空出来的窗洞里斜照进来,在屋子地面上落下几道方正的亮纹。叶蓁站在那几道亮纹旁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墙面刚刮过一遍,灰还没有干透,墙角散落着碎砖和灰土。她弯腰把墙角几块较大的碎砖捡起来码到门口,转身时看见亓煜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量过窗框的细绳,目光落在偏院空出来的窗洞上。
“等窗子装好之后,”他说,“偏院就差不多了。”
叶蓁站在屋子里面,日光从空窗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家具呢?”
亓煜说:“德叔说他认识一个木匠,在城南开了二十年的铺子,手艺不差。”他顿了顿,“明天我去找一趟。”
当晚叶蓁回小院的时候路过那间面摊,天已经擦黑了,棚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摊主正在收桌上的空碗。叶蓁走过去了,没有停,但那缕残余的面香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才散掉。
第二天下午亓煜从城南回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搁在廊下的石阶上:“找到那个木匠了。他说下个月初能开工,先把床和柜子打了。”叶蓁正在院子里把那堆拆下来的旧瓦片归整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下个月月初的话,偏院的窗子应该已经装好了。”
亓煜说:“正好。”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那本县志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是关于南城旧宅的记载。她以前翻阅时只匆匆扫过,方才重新翻开,正好看到一页关于亓家宅子的古旧记录。上面写着亓家旧宅“坐北朝南,正堂三间,偏院两间”,旁边还附了一幅简笔图,画的是宅子的旧貌。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把位置和格局默记在心,那些跟她眼下正在修缮的房子大概对得上,像是看见了一个轮廓后正在被慢慢地填上颜色。
她合上书,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
偏院的窗户在第五天装好了。新窗框用的是干透的老榆木,比旧框厚实,漆了一遍清油之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蓁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两扇新窗,日光从窗格里照进去,在屋子地面上投下两方齐整的亮块,和正屋一样。
亓煜站在她旁边:“窗子装好了,剩下的就是等家具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开,站在偏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巷口那间面摊,今晚去看看?”
叶蓁正在看窗台上新糊的窗纸,听到这句话收回目光:“行。”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两人一起出了巷子,走到街口那间面摊。青布棚子底下亮着一盏油灯,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灶台边捞面。棚子底下只坐了一桌客人,空了三四张长凳。亓煜在最靠里的那张矮桌旁边坐下来,叶蓁坐到了他对面。
摊主端了两碗面过来,清汤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葱花和油花在汤面上散开来。叶蓁低头喝了一口汤,汤不咸不淡,带着猪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她说:“确实不错。”
亓煜正在低头吃面,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但他把碗里那只荷包蛋夹起来放到了她的碗沿上。叶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荷包蛋,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不用”,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不烫,刚好。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矮桌,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布棚子上。街面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走远了,又有新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是晚归的人回家去的动静,那些声音在暮色里被拉得又远又轻,然后散进更深的夜色里。
吃完面,叶蓁把碗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往旧宅的方向走了两步。亓煜付了钱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回那条安静的巷子,院门还敞着,偏院新糊的窗纸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淡的柔光。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明天木匠来看尺寸,你早上过来还是下午过来?”亓煜说:“早上。”叶蓁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亓煜还站在院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她看了他一眼:“那明天见。”他没有说“明天见”,但她看见他点了点头。
叶蓁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巷口的风把她衣摆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棵海棠树的枝条正在月光底下安静地伸展着,树影又比前几夜深了一些,像是扎根扎稳了就开始往上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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