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城西的杂货铺买了窗纸。她选了一种米白色的,不厚不薄,日光透过来的时候不会太刺眼的窗纸。掌柜帮她裁好了用纸绳捆了一道,她拎着那一卷窗纸回到旧宅时,亓煜正在西边那间屋子门口,拿一把旧扫帚把门槛上的灰扫干净了。
叶蓁把窗纸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屋子不算大,一扇窗朝南开,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方齐整的光斑。墙面已经刮过了,地面也扫过了,虽然还没有置办家什,但已经能看出来一间屋子该有的样子了。
亓煜放下扫帚走过来,弯腰拿起那卷窗纸解开纸绳,比了一下窗户的尺寸:“够。”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来糊。”叶蓁说:“我跟你一起。”
当天傍晚叶蓁回小院的时候路过旧书铺,看见那棵杏树的花苞又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心想旧宅那边也该有棵这样的树。但旧宅已经有了海棠了,新枝已经抽出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叶子。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青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春韭。
第二天上午,叶蓁和亓煜一起糊西边屋子的窗纸。亓煜站在窗台上把裁好的纸比了比位置,叶蓁站在下面递浆糊和剪子,两人配合得比预想的顺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两扇窗都糊好了。亓煜从窗台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新糊的窗纸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旧纸那样发黄发暗,透着干净的新气。
叶蓁把剩下的边角料收拢起来折好:“德叔什么时候会来看?”亓煜说:“窗纸已经糊好了,大约就在这几日会来。”
果然,第三天午后德叔就来了。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先在院子里停留,而是直接往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窗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新糊的窗纸。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窗根底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海棠树那边走了两步。
海棠树的枝条上多了几片新叶,颜色极浅,边缘还带着微微的蜷曲,像是刚从芽点里展出来的。德叔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几片新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今年比我想的长得好。”
亓煜从正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没有接话,也站在海棠树旁边看了一会儿。日光落在两人的肩上,把两代人在同一条枝影下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德叔没有多待,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前几次稳了一些,没有停顿就跨了过去。
叶蓁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巷子慢慢走远,等到那根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正屋。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县志,翻到记录京城花木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海棠耐寒,深根入土,老桩断枝亦能复生”。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嫩芽已经变成新叶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茸光。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着旧宅那边西屋的窗纸已经糊好了,海棠也长出了新叶。这些事都不急,但都在慢慢地变成它们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的修缮进展比预想的快,正屋的内墙干透了之后亓煜上了第一遍底漆,颜色选的是栗壳色,不深不浅,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的时候墙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微光。叶蓁负责把院子里散落的旧瓦片和碎砖归拢到墙角,垒成一道齐整的矮沿。青禾偶尔过来送饭,送完就走,不多留,也不多问。小院那边她一个人看着,进出都不用人操心。
第五天傍晚,亓煜把正屋的最后一道漆刷完了,退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新漆的屋顶染成一层暖橙色。叶蓁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他说:“正屋算是修完了。”叶蓁说:“是啊,看着终归像是能住人了。”
亓煜没有接话,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日光正在从屋顶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偏院也修完了,你搬过来吧。这边离旧书铺也不算远。”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屋顶那片暖橙色的光上:“等偏院修好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窗纸糊得不错。”然后她跨过门槛沿着巷子走了。亓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把扫帚靠回了墙根。
那天夜里叶蓁吹了灯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一小块月光,想着他说“搬过来吧”的时候,日光落在他肩头的样子。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叶蓁到旧宅的时候,亓煜正蹲在西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刚做完清洁的样子,见她来了便抬头说了一句:“德叔昨儿来过一趟,说他屋里那盆文竹该换盆了。”叶蓁走过去:“是该换盆了,文竹换盆要在春天。”
亓煜把扫帚靠墙放好:“我昨儿傍晚过了一趟,已经换好了。他老人家嘴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隔了一会儿,像是倏地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巷口有一家新面摊开张了,在拐角都能闻到香味。”
叶蓁站在石阶下面,日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过来落在她的肩上,她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里确实带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她收回目光:“过几天去尝尝。”
亓煜没有说好,只是嘴角超绝不经意地勾了勾,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中间,弯下腰把墙根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重新按实了。叶蓁站在廊下看着他把那块砖按下去,又用鞋底踩了两下,确认它不会再翘起来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日光从屋顶上方斜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院墙上。她想了想昨晚他说的话,虽然还没有答应,但她已经在心里替偏院想好了家具的摆法。这些事都还不用急,像海棠树抽新枝一样,需要在土里先扎稳了再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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