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连着去了三天竹斋。
头一天是午后去的,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没什么变化。第二天换了个时辰,上午去的,路过时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伙计,正在低头整理书架上的旧书,余老板不在。第三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伙计,余老板依然不在。她放慢脚步走过了竹斋门口,没有停步,余光穿过门缝看见了柜台上的茶碗,碗沿上挂着水痕,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她回到旧宅时亓煜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那粒新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余老板不在竹斋,他出门去了,他出门去做什么、去了哪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伙计在看店,说明余老板出门的时候,没有打算让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亓煜思索了一翻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然后伸手把那粒新芽旁边冒出来的几根细草拔掉。
当天夜里叶蓁在灯下把那根线重新理了一遍。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竹斋,把东西放进柜台;余老板负责收东西、等人来取;取东西的人来的时候余老板有时在柜台后面坐着,有时不在。如果取东西的人是在余老板不在的时候来的,那说明取东西的人不需要跟余老板当面交接,只需要知道东西放在哪里。叶蓁将抽屉里做记号的那张纸拿出来,在末尾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那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上午,叶蓁去旧书铺的时候又绕了一段路经过竹斋。门板还是半掩着,她放慢脚步从门口经过时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不高,正在低头翻一本薄册子——不是余老板,也比刘郎中更年轻一些,肩背挺直,坐姿不像常年伏案的人。叶蓁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她走到旧书铺的时候,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那个人。穿灰袍,身形不高,坐姿直。她进门把钱掌柜那本旧簿子借来翻了翻,查竹斋的租约登记记录,租约上写的是余老板的名字,没有第二个人。她合上簿子放回柜台,跟钱掌柜道了谢,没有再多问。
回到旧宅之后她坐在廊下,把看到的情况整理了一遍,拿出纸笔把那个人画了一个简略的轮廓。她画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侧脸,大约是当时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角度。然后她撕掉了那页纸,把碎片扔进了灶膛里。
当天傍晚亓煜从兵部回来,她在廊下把看到的情况说了:“竹斋柜台后面今天坐了一个灰袍的人,不是余老板,也不是刘郎中。身形不高,坐姿比余老板直,像是从别处来的。他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薄册子,翻完之后又放回去了。”亓煜在旁边坐下来:“那个人可能是来取东西的。如果是来取东西的,他不会在柜台后面坐太久,翻册子是为了等——等人走光,然后取走他该取的东西。”
叶蓁坐在廊下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取东西的人来的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以假装翻册子的方式等人走光,那叶蓁经过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翻了一会儿了。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说明他不在乎谁会经过这间铺子——他在乎的,只是他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叶蓁又去了一趟竹斋附近。这回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往门缝里看,直接从门口走了过去。走到街口拐弯之后,她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往竹斋门口扫了一眼——门板开着,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穿灰袍的人,还在翻那本薄册子,跟前一天同一副坐姿。
叶蓁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她走过了两条街,在巷口放慢了脚步,在墙根底下站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取东西的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竹斋里,坐同一个位置,翻同一本薄册子——如果他只是来取东西的,那么他不会连续几天都以同样的方式,在竹斋里面待着。叶蓁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起来——他是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在柜台后面坐着,这条线就没有断。
入夜之后她在廊下跟亓煜面对面坐着,把两天以来坐在柜台后面那个人的情况简短说了。亓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坐在那里,不只是取东西这么简单。”叶蓁抬眼看向他:“你是说,他在查余老板?”
亓煜说:“余老板不在的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那个位置是余老板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就是想知道谁会来找余老板——刘郎中会来,取东西的人也会来。坐得越久,看到的人越多。”
叶蓁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月光底下的轮廓,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他可能已经看到过我们了。我们经过竹斋的次数不算少,如果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了我们两天,他应该已经记住我们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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