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

各班开始正式发放校服。

班主任们从操场搬回纸箱，按照名单一个一个点名发放。

教室里跟过年一样。

包装袋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塑料膜被扯得哗哗响。

高一那边最疯。

有个男生当场把旧校服脱了，光着膀子就往身上套新的，班主任吼了一嗓子，“穿上，像什么样子！”

那男生嘿嘿一笑，拉链拉到顶，转了一圈给同桌看。

“帅不帅？”

“滚，你穿啥都不帅。”

“但这衣服是真帅啊！”

高二这边稍微安静点，但也安静不到哪去。

钱磊拿到校服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试穿，是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新衣服的味道！”

赵阳一巴掌拍过去，“你是狗吗？闻什么闻？”

“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

赵阳懒得理他，他把新校服在桌上铺平，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了看。

深藏蓝。

不是那种洗两次就掉色的染料蓝，是那种沉下去的、有质感的蓝，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的LOGO，银色丝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山峰的轮廓干净利落，“青山中学”四个字字体不大，但绣得很清楚。

赵阳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旧校服脱了。

旧校服的拉链是坏的，领口的缝线开了，袖口磨得发毛，颜色从蓝色褪成了灰不拉几的色，他随手把旧校服团成一团扔进桌洞里。

新校服套上去，拉链一拉，顺滑得没有声音，面料贴在手臂上，不紧不松，刚好。

钱磊从旁边凑过来看他。

“嚯。”

赵阳瞪了他一眼，“嚯什么？”

“你穿这个比穿你自己那件棉袄好看多了。”

赵阳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袖口内侧那条荧光反光条，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他把旧校服从桌洞里翻出来，重新抖开，叠了两折，平放在桌角。

钱磊用眼角余光瞥见了，没吭声。

赵阳也没解释。

他扭头看窗外，操场上还有一堆学生在拆箱子，吵吵嚷嚷的，阳光晒在新校服的蓝色面料上，很亮。

他咧了一下嘴，又收回去了，把旧校服往里推了推，让它在桌角放得稳一点。

高二五班的发放进度最慢。

因为班主任要一个个核对尺码，有两个同学的码拿错了，还得跟隔壁班换，折腾了十几分钟。

陈小溪排在队伍最后面，不是因为她不想领，是她的习惯，什么东西都排最后，食堂打饭排最后，领资料排最后，做什么都不往前挤。

轮到她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穿上了。

班主任把她那一份递过来，“陈小溪，M码，你看看对不对。”

陈小溪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马上拆。

包装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深藏蓝的面料隔着塑料膜透出一点光泽，她把包装袋翻过来，看到了背面贴的标签。

“青山中学定制校服，尺码M，面料：涤棉混纺320g加厚款，内衬：透气网布。”

320g加厚。

陈小溪的手指在“320g”上面停了一下。

她身上那件旧校服已经穿了两年，袖口磨得最狠的地方，布料薄得能透光，拉链三个月前就坏了，她用一根别针从里面别着，外面套一件她妈从饭店带回来的旧外套挡住，冬天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在教室里缩着脖子写字。

她把包装袋撕开了，很小心，沿着封口的那条虚线撕的，没有把袋子撕烂。

校服从袋子里滑出来，她拎起来抖了一下，面料垂下来，很顺，没有褶皱，她把校服贴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长度刚好到胯骨，袖子的长度也对。

她看了一眼左胸口那个LOGO。

银色的山峰。

“青山中学”。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校服抱在怀里，拿着包装袋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试衣服、拍照、互相显摆。

陈小溪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的玻璃擦得很干净，上周后勤刚擦过，她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旧外套，破校服，别针别着的拉链。

她低下头，把旧外套脱了，然后把旧校服也脱了。

别针从里面弹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当。

她没捡，把新校服套上去，拉链拉上去，很顺，没有卡，没有涩，手指一推就到了顶。

她重新抬起头。

玻璃里的人变了。

深藏蓝的校服，合身，领口平整，袖口干净，没有线头，没有磨损，没有用别针别着的拉链，左胸口的银色山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陈小溪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但红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低头把掉在地上的别针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枚别针跟了她三个月，三个月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别针有没有松，因为松了拉链就会敞开，冬天冷，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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