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惊清晨
隆复生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从梦中拽醒的。
窗外的上海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把把利剑刺向天空,东方明珠塔的尖顶隐匿在云层里。他的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许久,终于触到了那块发烫的玻璃。
“隆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苏晚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隆复生皱了皱眉,他认识苏晚亭八年,从未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位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的金融天才,即使在华尔街最动荡的时刻,也总是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慢慢说。”隆复生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
“鼎盛的资金链出问题了。”苏晚亭深吸一口气,“财务部刚刚做完季度审计,发现第三批信托产品的底层资产存在严重风险敞口,如果明天开盘前不能补足保证金,公司会面临至少三十亿的违约。”
隆复生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鼎盛资本,他用了十五年心血铸就的商业帝国,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三百亿,投资版图覆盖科技、医疗、消费多个领域。就在上个月,他刚刚登上某知名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隆复生:中国私募界的常胜将军”。
“三十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们已经联系了几家银行,但年底信贷收紧,他们最多能批下来八亿。隆总,我建议立即启动应急方案,处置部分流动性较好的资产……”
“不必。”隆复生打断了她,“帮我约陈铭远,今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苏晚亭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轻声说:“隆总,您确定?陈铭远这个人……”
“去约吧。”隆复生挂断了电话。
陈铭远,鼎盛资本最大的竞争对手——远达集团的创始人。两个人明争暗斗了十年,从早期的项目争夺到后来的客户抢夺,从价格战到人才战,几乎把整个私募行业搅得天翻地覆。就在去年,陈铭远还公开在行业论坛上讽刺隆复生“刚愎自用、目中无人”。
而现在,隆复生要去找这个人借钱。
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四十二岁的面孔轮廓分明,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复生啊,你这名字起得好,复生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你这个人太硬了,像块石头,石头是会被敲碎的。”
他不信。
至少在今天早上之前,他不信。
二 棋落茶室
隆复生和陈铭远约定的“老地方”,是外滩三号五楼的一间私人茶室。
这间茶室不对公众开放,只有少数几位熟客知晓它的存在。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明式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弘一法师的书法——“花枝春满,天心月圆”。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江景,江面上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隆复生到的时候,陈铭远已经在喝茶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袖口的扣子是白金的,低调而考究。他正在用一把朱泥小壶冲泡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来了?”陈铭远头也没抬,“坐。”
隆复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两分钟,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尝尝。”陈铭远将一只薄胎白瓷杯推到隆复生面前,“这是去年茶季我在武夷山亲自守着做的,总共得了不到一斤。”
隆复生端起杯子,茶汤橙黄透亮,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扑面而来。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绵柔,回甘迅猛,喉韵悠长。
“好茶。”他说。
“茶是好茶,但喝茶的人心境不同,品出的味道也不同。”陈铭远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隆复生,“你来找我,不光是喝茶吧?”
隆复生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鼎盛全部的资产清单、项目明细和财务数据。”他说,“我需要三十亿,过桥资金,周期三个月。抵押物你可以任选,利率随你定。”
陈铭远没有去碰那个U盘,而是又给隆复生续了一杯茶。
“隆复生,”他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位置开一间茶室吗?”
隆复生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十年前,我刚创立远达的时候,脾气比你还要火爆。”陈铭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有一次谈一个项目,对方是个老派的实业家,做事慢吞吞的,一个条款能反复讨论一个星期。我急了,拍了桌子,说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找别人。结果那个人真的不签了,我丢掉了那个项目,公司差点因此破产。”
他转回头,看着隆复生:“后来我遇到一位老先生,他教了我一个道理——做企业就像泡茶,水太烫了会烫坏茶叶,水太凉了泡不出味道,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度,才能让茶叶舒展、释放、成就一杯好茶。那个‘恰到好处’,就是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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