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市夜幕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隆复生站在自己位于金融街顶层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城市。
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被点燃的星海。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线条,仿佛城市动脉里流淌的血液。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此刻仍有无数人醒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应酬,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狂欢。
隆复生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他今年三十九岁,是一家私募基金公司的创始合伙人,管理着超过八十亿的资金规模。在这个行业里,他是公认的天才——二十三岁从沃顿商学院毕业,二十六岁回国创业,三十一岁实现财务自由,三十五岁登上行业杂志封面,被誉为“中国私募界的明日之星”。
然而此刻,这张被业界誉为“冷峻而睿智”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手机震动了。是妻子苏晚发来的消息:“复生,小禾已经睡了。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回。”
其实他并不想回。不是不爱那个家,而是他害怕回到那个家。不是因为苏晚不好,恰恰相反,苏晚太好——她曾是芭蕾舞演员,为了家庭放弃事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女儿教育得知书达理。她从不抱怨他的晚归,从不追问他的行踪,她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隆复生有时候会想,如果苏晚闹一闹、吵一吵,他甚至会觉得好受一些。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种温柔而理解的目光看着他,像一面安静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疲惫和虚伪。
他害怕那面镜子。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的助理陈桥还没走,正在隔壁房间整理下周的路演材料。陈桥二十八岁,清华经管毕业,聪明、勤奋、有野心,像极了十年前的隆复生。
“隆总,”陈桥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高瓴那边发来了尽调清单,我初步过了一遍,有些问题比较敏感,您要不要亲自看一下?”
隆复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放这儿吧,明天我看。”
陈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隆总,您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个假?”
“没事。”隆复生扯出一个笑容,“你早点回去吧,太晚了。”
陈桥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隆复生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声音——交易系统的提示音、客户的质疑声、竞争对手的冷嘲热讽、媒体的追捧和唱衰交替出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永不停歇。
他想起下午那场会议。一个身家数百亿的客户,坐在他对面,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隆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回报率。今年没有百分之三十,我就换人。”
隆复生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个人的钱已经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他到底还要多少才够?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还不够吗?三环内的四合院,郊区的别墅,两辆豪车,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银行账户里躺着九位数的存款。他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可他就是觉得不满足,就是觉得不安心,就是觉得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打开手机,无意间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坐在乡下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没本事。”
评论里有人说他酸,有人说他装,也有人羡慕他的自在。隆复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老人的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然。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渴望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公司大股东周远山打来的。
“复生,还没睡吧?”周远山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强势和急切,“我跟你说个事,明天下午有个饭局,赵总组的局,据说有监管层的人,你一定要来。”
“周总,我明天下午——”
“推掉。”周远山不容置疑地说,“复生,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但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知道赵总背后是谁吗?证监会那位刘主任。咱们那个新产品能不能批下来,就看他一句话。这顿饭,你必须来。”
隆复生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断电话,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周远山,而是因为自己。他厌恶这种饭局,厌恶这种交易,厌恶这种将一切都明码标价的关系。可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害怕拒绝的后果——失去客户、失去项目、失去地位、失去一切他用十五年时间辛苦搭建起来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真的值得他如此害怕失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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