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市仓的旧官牌压在桌上。
西市脚行的私牌也压在桌上。
两块木牌隔着一指宽,木色一深一浅,像两条队伍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秦照月没有立刻让人把脚夫赶走。
前排几个脚夫的肩膀已经绷起来,只等她一句“拿下”,后头便会乱。真缺粮的人挤在队里,老人、妇人、孩子都在,夜里一乱,平市仓门前立刻就能踩伤人。
她把西市脚行私牌推到灯下。
“先登记。”
秦府账房立刻铺纸。
秦照月指着最前头那个脚夫:“从你开始。姓名,替谁排,住哪儿,买几斗粮,谁给的钱。”
脚夫脸上还挂着笑:“姑娘,我们粗人,哪记得这么细。”
秦照月看着他:“那你怎么记得明日替人买几斗?”
脚夫的笑卡了一下。
老周在后头嗤了一声:“粗人不记住址,倒记得收钱。”
周围有人低笑,很快又压下去。
脚夫挠了挠脖子:“替张家排。”
秦府账房提笔:“哪个张家?”
“东市张家。”
“东市哪条巷?”
“槐花巷。”
“槐花巷第几户?”
脚夫抬眼看天,半晌没答。
秦照月没有催。
她只把那块西脚私牌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脚夫终于道:“第三户。”
账房写下。
秦照月又问:“买几斗?”
“两斗。”
“钱呢?”
脚夫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到桌上。铜钱用黑线串着,尾端打了个死结。
秦百川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个脚夫上前。
“姓名。”
“刘七。”
“替谁排?”
“东市张家。”
账房的笔顿住。
老周把脖子伸得老长:“又是张家?”
刘七忙道:“张家亲戚多。”
“住哪儿?”
“槐花巷。”
“第几户?”
“第三户。”
这下后排的人群明显动了。
最前头那个脚夫脸色变了,低声骂:“你胡说什么?”
刘七也急:“把头就是这么吩咐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把头?”秦照月问。
刘七把头低下去,不肯再说。
秦百川抬手,让账房把两串铜钱并排摆开。
同样黑线。
同样死结。
每串都是六十五文。
闫掌柜蹲下看了看:“连钱串都是一个人串的。尾结绕两圈半,西市脚行常这么绑,省线。”
第三个脚夫还没等问,先把袖口按紧。
青枝眼尖:“他也有。”
家丁上前一步。
那脚夫往后缩,袖子里掉出一块西脚私牌。
木牌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排队的人全看过去。
老人抱紧布袋,那个被挤过位的脚夫旁边,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秦照月没有说“拿下”。
她让账房继续写:“第三个。”
第三个脚夫咬着牙:“王二。”
“替谁排?”
“张家。”
“哪户?”
“槐花巷第三户。”
这回人群里已经有骂声。
“哪来这么多张家!”
“他们把号全占了!”
“那我们排一夜算什么?”
脚夫们开始往一起靠。
秦府家丁立刻压住队伍两侧,京兆府差役也把刀鞘横在身前,但没有拔刀。仓门里,平市仓仓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半个身子。
秦照月看着前排这些人。
她能把人都赶走。
可赶走之后,真正替病人排队的人也会一起被赶走。钱庄和粮铺明日只要在街上哭一句“官府不许穷人找脚夫代排”,事情又会绕回去。
她转向队伍后面:“有没有真托人排队的?”
无人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台阶下那个老人颤巍巍举手:“姑娘,我想托人。”
青枝赶紧过去扶他。
老人怀里的布袋旧得发白,袋口补了三块布。他喘了几声,才道:“我家老婆子起不来床,我若在这儿排一夜,回去没人给她翻身。可我不排,明日买不到米。”
脚夫里有人立刻接话:“瞧见没有?姑娘,代排不是坏事。我们也是挣辛苦钱。”
秦照月看向那人:“你替他排了吗?”
那人不吭声了。
老人摇头:“他没替我。我给不起他们十文脚钱。”
这一句比刚才三块私牌更有用。
队伍里有人低低骂了起来。
十文脚钱,买平市仓粮才六十五文一斗。代排一夜就要十文,穷人还没买粮,先被脚行割一刀。
秦百川问老人:“家在何处?”
“豆花巷,井东第二户。”
“买多少?”
“半斗就够。老婆子病着,吃不了多。”
秦百川看向账房:“记。病弱户,可由邻人或脚夫代排,但领牌分半牌、全牌。代排者只领半牌,明早户主本人、邻人见证或里正签押来换全牌。没有全牌,不得提粮出仓。”
仓吏听得一愣:“大人,平市仓旧例里没有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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