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门前第一次排起了百姓。
不是来交税的。
是来看官仓欠债的。
秦照月站在户房外,看着那块掉漆的门匾,心里有点荒唐。
她本来是要让百姓骂官府放贷。
结果百姓还没骂完官府放贷,先看见官仓自己向钱庄借债。
这事放在哪个朝代都难听。
赵和的代垫转债契被压在长案上。
秦百川让人把户房所有与平市仓相关的会签册、钥匙交接册、借调副本、平籴银支出册全部搬出来。户房小吏抱着册子进进出出,脚步乱得像被踩了尾巴。
邓礼没有出现。
来的是邓槐。
他比南门那日更瘦,袖口仍旧整齐,只是眼下发青。见到秦照月时,他先拱手,声音很低。
“姑娘,叔父病重,起不得身。户房文书,小的可代为翻找。”
秦照月看着他。
“你叔父病得挺会挑时候。”
邓槐脸白了一下。
秦百川没有让他们寒暄。
“平市仓借债册。”
邓槐怔住:“官仓不设借债册。”
秦百川把代垫转债契推过去:“那这张放哪册?”
邓槐看见“万丰银铺”四个字,喉结动了动。
他沉默片刻,道:“按旧例,若官仓遇雨损、急调、运费未拨,可由商户暂垫,户部拨银后清偿。这不叫借债,叫垫支。”
秦照月听得头疼。
换个词就想洗干净。
她问:“垫支要不要收息?”
邓槐低声:“按例,不得高过市息。”
秦百川道:“一分半月滚,算市息?”
邓槐不敢答。
门外的百姓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月滚”。
老周在门口咬着炊饼,含糊骂道:“官仓都滚息,怪不得钱庄敢滚到人脖子上。”
秦百川让账房把户房会签册摊开。
第一页,平市仓借调二十石,东市晒场翻晒。
第二页,平市仓借调十五石,万合粮栈代储。
第三页,平市仓临时转存六十石。
第四页,万丰银铺代垫晒储费、脚力费、仓耗折银。
第五页,平籴银未下拨前,以归仓粮作保。
每页都有户房会签。
每页都有邓礼的名字。
到了第六页,秦百川的手停住。
这页不是平市仓。
是青禾贷。
上面写着:
青禾贷首日发放粮银,若官仓现粮不足,可暂借平市仓转储粮,后由户部补仓。
秦照月眉头一皱。
“谁让你们把青禾贷写进平市仓借债册?”
邓槐急忙道:“这不是借债册,是户房会签册。青禾贷发粮要用官仓,户房自然要记。”
“记可以。”秦照月点着那页纸,“为什么跟万丰代垫放在同一册?”
邓槐嘴唇发白。
这个问题比“有没有借债”更要命。
放在同一册,就意味着青禾贷和平市仓旧债、晒储费、万丰代垫都被同一个账房口子串起来。钱庄想要吓百姓,不必说太多,只要告诉他们:你借的官粮,官仓也是借来的。
秦百川翻到册尾。
册尾压着一张小签。
字迹很潦草:
青禾贷第一批借户,待平市仓归粮后合并核算。
秦照月盯着“合并核算”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旦落到百姓耳朵里,柳三娘那两斗米就会被万丰账房拖走,变成一笔能滚息的粮影子。
她伸手要拿那张小签。
邓槐却下意识按住了。
秦照月看他。
邓槐的手抖得厉害。
“姑娘。”他声音发涩,“这张不是正式文书。”
“谁写的?”
“草拟。”
“谁草拟?”
邓槐不说话。
秦百川看着他:“邓槐,南门第一张废契,是你写的。那一张,我女儿当众撕了。今日这张小签若从户房出去,撕的就不是一张契,是整条青禾贷。”
邓槐的脸更白。
秦照月听到“整条青禾贷”,心里反倒升起一点系统任务的兴奋。
这不就来了?
官仓借私债,青禾贷和平市仓旧债合并核算,百姓一听就得骂死官府。
可她看着门外那些人,兴奋只冒了一瞬就被压下去。
门外站着柳三娘。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怀里抱着孩子,手上攥着青禾契的副本。孩子的烧退了一点,脸还是黄的。
柳三娘没有挤进来。
她只是站在门槛外,问了一句:“姑娘,我家那两斗米,也算万丰的吗?”
秦照月忽然说不出话。
系统光幕很及时地浮出来。
【青禾贷与官仓私债关联风险:急升。】
【百姓恐慌:上升。】
【钱庄反扑烈度: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显着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骂了它一句。
你高兴得太早了。
她走到门口,把柳三娘手里的契副本接过来,翻到契尾。
“这张契上写的是什么?”
柳三娘低头:“借官仓粟米两斗,药银三百文。灾年缓还,不押人,不押织机,不押军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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