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灰从黑漆门下涌出来时,最先动的是一个差役。
他下意识要抬脚往前踩,秦照月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脚收回去。”
那差役僵在原地,靴尖离米灰只差一掌宽。
门缝下的灰还在往外冒。细白的粉末贴着地砖铺开,像有人在门里用麻袋一下下往外推,刚才那点新糊官泥的湿痕,被它盖得只剩边缘一点暗色。
闫掌柜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没碰灰,只在灰边上比了一下。
“这灰不像自然漏出来的。”他说完,立刻抬头看秦照月,自己也意识到话头太满,换了个说法,“铺子里倒米,灰往下沉,不会贴着门缝往外推。里头有人拿袋口扫门。”
门里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麻袋拖过木地,也像有人被拖着离门远了一点。
秦照月没有立刻喊开门。
她让差役取来白纸,沿着门缝外一寸一寸铺开,又让人拿两只空碗,扣在米灰最厚的地方。碗口压住灰边,既不让风吹散,也能留下米灰涌出的形状。
“门口所有脚印都圈出来,谁站过哪里,记名。”
差役们立刻散开。
一个差役跑到晒谷场边,撕来几条干草绳,按秦照月的吩咐,把门前地面分成三道线。最靠门的一道,任何人不得进;中间一道只许验灰;外面一道给人站。
万合东栈的伙计们被拦在外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低声道:“这是我们东家的内仓,粮若被风雪潮坏,谁赔?”
秦照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伙计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闫掌柜在旁边笑了一声:“东栈吃饭的人,连自己名号也怕见账?”
那伙计脸涨红,终究退了半步。
秦照月转头看向门缝。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阵。
停得太久,久到差役首领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秦照月忽然蹲下,贴近门边,压低声音道:“门里的人,能听见就敲一下。”
门里没有回声。
只有米灰被风带着轻轻一颤。
她没有催,又说:“曹门尉,能听见,就敲一下地。”
这一次,黑漆门内侧传来极轻的一下。
咚。
闷得像指节磕在木板上。
差役首领眼神一变。
“还活着。”
秦照月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给旁边差役:“去晒谷架下找空竹管,越细越好。清水用新碗装,别碰门灰。”
差役领命跑开。
闫掌柜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门缝里的湿痕:“门边新糊过,竹管塞进去会碰泥。”
“碰哪里,记哪里。”秦照月盯着门下那条缝,“人先喝水。泥痕可以封,命封不回来。”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片刻。
一个万合老管事从后面挤了出来。
他穿着灰褐短袍,腰间挂钥匙串,脸上堆着急出来的汗。
“秦姑娘,东栈内仓平日锁得严,里头只堆陈粮、空袋和账架,哪来什么曹门尉?门里若有声音,多半是仓鼠闹袋。你们堵在这里,误了南门卖粮,百姓要骂的。”
秦照月没看他,继续盯着门缝:“你是看仓的?”
“小人葛满,替东家看仓。”
“门里没人?”
葛满张口要答。
门内忽然又传来一点刮响。
那声音极短,像指甲在门板上擦过去。
葛满的嘴停住了。
秦照月这才转头看他:“你刚才要认门里没人?”
葛满额头汗更密:“小人……小人不敢认。内仓今日未开,小人也没进去看过。”
“钥匙。”
葛满急忙把腰间钥匙串摘下来,双手递上。
秦照月没有接:“放地上,离门三步。青枝不在,先让闫掌柜记。葛满,万合东栈看仓管事,自称今日未入内仓,不敢认门里无人。”
闫掌柜从差役手里接过一块木牌,用炭笔飞快记下。
葛满脸色发白:“秦姑娘,这话若传出去,小人饭碗就砸了。”
“门里那个人,水都喝不上了。”
葛满说不出话。
差役拿着一截细竹管跑回来。竹管从晒谷架下拆下,内里有灰,差役用清水冲了几遍,又当众把水倒进空碗,给闫掌柜看过。
秦照月让人把竹管外侧裹一圈白布,只露出管口。她亲自蹲到门边,避开湿泥处,沿着门缝右下角一处旧裂慢慢探入。
竹管探进去一点,被里面什么东西顶住。
门里忽然有急促的呼吸声。
秦照月停住手:“别咬,水来了。”
她让差役从另一端一点点倒水。
第一口水刚进去,竹管那头就猛地一吸。
碗里的水很快下去一半。
门内有人呛了一下,紧接着又急急吸了两口。
差役首领偏过头,低声骂了一句。
闫掌柜没吭声,只把竹管插入的位置、白布碰到的泥痕、碗中剩水都记在木牌上。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南门差役跑得满脸通红,到了外线才停住,弯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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