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月回头看方惟礼。
方惟礼道:“挂。用京兆府印。”
秦照月补道:“写清楚,仓门封证,售粮不封。账台移门外,粮价照牌。”
差役应声要走。
秦照月又叫住他:“让老周别喊死人。谁喊,就让他过来帮忙搬疑粮袋。嘴闲的人,手也别闲着。”
闫掌柜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一点气声。
差役跑走。
旧灰房里的小门被封住,差役从巷口取来一块带湿泥的车辙拓纸。车辙很窄,轮边缺了一小角,缺口压出的痕像被咬了一块。
陶伯若在,一眼就能看得更准。
秦照月让人去南门请陶伯过来,自己先看小门门框。
门框右侧有擦痕,擦痕上挂着一小片青灰布线。布线很细,像从袖口被门刺勾下。旁边还有一粒米,米粒被踩扁,混在灰里。
她把青灰布线和米粒都让人封了。
方惟礼看向屋内地砖。
“暗渠口封不封?”
秦照月蹲下看洞口。
洞口边缘还有水往外冒,里面风不大了。若立刻封死,井下其他岔口也许会积水;若不封,旧灰房就一直是通道。
范榆低声道:“不能全封。小闸那边若被水顶住,二仓墙脚会渗。要先放水,再堵。”
陈庆忽然说:“范榆,你越说越像自己懂得太多。”
范榆脸色一僵。
秦照月回头看陈庆。
陈庆扶着门框,声音发哑:“下官只是提醒方大人。此人身为泥匠,知道旧暗渠、知道小闸、知道二仓泥盒,若有人借仓中旧物做局,未必非要经主事之手。”
范榆猛地抬头:“主事,我只是照规矩管泥!”
“你管泥,泥盒丢了。”陈庆盯着他,“你管暗渠,暗渠里藏人。范榆,你让本官怎么信你?”
范榆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
秦照月看着他们,没急着替谁说话。
这才是麻烦。
陈庆未必亲自动手,范榆也未必干净。或者他们都被人卡住了一截,谁也不敢全说。若此刻随便抓一个,另一个立刻能把锅推干净。
方惟礼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让人把陈庆和范榆分开看守,不许他们再对话。旧灰房内所有证物按区域封存,前厅账台搬到仓门外。
就在这时,陶伯从南门赶来。
老人一路跑得喘,进门前先扶着墙缓了口气,才蹲到小门外看车辙。
他看了很久。
久到秦照月都想问时,他用指甲抠了一点车辙边的泥,放到鼻下闻。
“灰车轮。”
闫掌柜道:“灰料街的车?”
陶伯点头,又摇头。
“灰车没错,但轮边缺角是旧补铁。灰料街常跑的车不会这么修,跑重货才用这种补铁。像西脚旧车行的窄车改的。”
西脚。
秦照月和方惟礼对视了一眼。
这条线绕了一圈,又碰回旧车行。
陶伯继续说:“车轮泥里还有一点淡咸味。南边灰料街靠河,泥味潮,不咸。这个车,刚走过盐仓后巷那种路。”
盐仓后巷。
闫掌柜脸上的笑意没了。
“盐仓后巷在灰料街外侧,靠近西脚旧车行散车点。那里白日都是空车,夜里才热闹。”
方惟礼当即派人去封灰料街巷口和盐仓后巷。
秦照月没有拦。
但她也知道,等差役赶过去,车多半已经换过牌、洗过轮,甚至换了车厢。
旧灰房里还有活水声。
她回到屋内,蹲在洞口边,用长木枝拨了拨水里漂着的麻屑。麻屑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被泥糊住大半,边缘磨得很旧。
差役夹出来,用清水慢慢冲。
木牌上露出一点刻痕。
不是完整字,只剩一道横和半截弯。
陶伯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是西脚旧车牌背面的防调刻。牌面磨掉,背面还在。”
秦照月把木牌放到白布上。
西脚旧车牌、青灰袖袍、平市官泥、万合粮车,四条线终于在旧灰房里压到了一处。
可副簿仍没影。
方惟礼的差役从旧灰房小门外又拿回一样东西。
一截湿纸卷。
纸卷塞在门外石缝里,像是有人仓促中用脚踢进去的。展开后,上头墨已经糊了,只剩几处能辨认的残痕。
“正门……待验……”
“副……”
“勿入……二……”
字断得厉害。
但“正门待验”这处残痕,和旧草仓副簿页角上的残句能对上。
秦照月盯着那张湿纸,手心发凉。
副簿在被拖走前,还在试图把主簿补写的谎撕开。
这人若活着,能把南门小关防、甲七粮车、柳记药车和二仓泥盒串成一条线。
这人若死了,对手就会把所有罪往死人的私心上推。
屋外,南门差役又赶回来,带着青枝的第二张记条。
这次记条上还有老周歪歪扭扭添的一句。
“斗里还有米,人心快没米了。”
秦照月看完,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记条递给方惟礼。
方惟礼看完,沉默片刻:“你回南门?”
秦照月看向旧灰房小门外。
灰车辙还湿着。
盐仓后巷那边,差役已经跑远。
旧灰房洞口,水还在往外吐黄灰。
她不能只守一处。
“我去南门挂告示。”秦照月说,“你追盐仓后巷。范榆留下,陈庆带回京兆府隔开审。旧灰房和后井全封,但水口别堵死。”
方惟礼点头。
秦照月刚转身,旧灰房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竹哨。
很短。
响完就断。
闫掌柜脸色骤变:“这声音……和旧账房起火那夜的哨子像。”
方惟礼的手按上刀柄。
秦照月回头。
旧灰房后巷尽头,一辆灰车的影子从巷口一闪而过,车尾垂着一截青灰布。
布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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