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顺安船

作品: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作者:三鱼看鱼|分类:古言|更新:2026-09-03 15:52:03|字数:13004字

石桥闸的闸鼓在巳初前响了一次。

闸上值守的老卒程坎正端着半碗冷粥,听见鼓声时,手里的木勺停在碗边。他在这道闸守了十七年,什么样的船声都听过。漕船吃水重,靠近闸口时船腹会先撞水;柴船轻,风一顺,篷布响得比桨声还急;私埠出来的小划子最讨厌,贴着芦苇根走,像鱼从泥里擦过去。

这一回,马蹄先撞进闸口。

两匹快马从西河堤官道冲下来,前一匹到闸前时几乎收不住,马蹄在湿石上打滑,溅起一片泥水。京兆府差役滚鞍下马,掏出封着泥的急条,胸口起伏得厉害。

“西河七垛急查。顺安船,青篷,船尾旧字外刷蓝油,运旧麻绳、废木,载六名杂役,其中一名胡成。凡到闸,落栏核船。”

程坎接过急条,没有立刻让人落闸。他把急条迎着天光看了一遍,又看封泥。封泥上是京兆府急递印,旁边另贴一小条,写着秦府临案四字。

闸卒们已经围上来,有人伸手去搬闸栏木。

程坎抬手拦住:“先挂半红旗,不落全栏。”

差役急了:“人命案!船上有被拐孩子!”

“我知道。”程坎把冷粥放下,“全栏一落,后头二十条船全贴上来。贴船贴出火,夹在中间的孩子先死。半红旗叫船头缓,栏木横半道,能查第一艘,也能留水路。”

这话不重,却让闸台上乱伸的手都缩了回去。

差役喘了两口气,终于点头。第二匹马上的书吏把四张抄条递给闸房:细芽旧名、胡成新名、乙二十一、顺安外形。字迹有些歪,显然是在马背旁仓促誊的。程坎看完,转身把闸房里那块旧黑板搬出来。

黑板平日记水位和放船序。今日上头只写五行:船名、船身旧修、青篷蓝油、六名杂役、舱底夹层。

“谁会看船?”差役问。

程坎指了指闸下一个瘦老汉:“麻九。以前补过漕船肚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还够用。”

麻九正蹲在闸边捆麻绳,闻言站起身。他右眼蒙着白翳,左眼却亮得很,接过急条只扫了一眼,便道:“只看船尾不够。顺安若是老船,船腹左后第三排板应该有旧补钉,青篷下面有三道烟熏痕。刷蓝油能换皮,补钉换不了。”

程坎让人把他带到闸栏旁,又吩咐两个小卒去取长钩和小铜镜。闸上很快忙起来,红旗升半,木栏下到水面上方一尺。远处河弯有船影冒出来,第一艘是空柴船,第二艘挂着米袋,第三艘青篷低伏,船尾果然露出两个旧字。

顺安。

闸台上的差役同时握住刀柄。

程坎却没有喊停。他等青篷船离闸栏还有二十丈,才举起木牌,敲了三下铜盆。

“缓桨,靠左绳,船头不过栏。”

青篷船上的艄公骂了一句,声音被水声卷散。船速慢下来,船头侧向闸边。船尾字痕确实陈旧,外头又刷了一层蓝砂油,油色在阴天里发冷。六个杂役坐在前舱,衣裳都是河工短褐,脚边堆着废麻绳和几截旧木。

差役想上船,被程坎一把按住手腕。

“先不惊舱。”他说,“孩子若在夹板底下,一拥上去,他们先压舱。”

麻九趴到闸边,用铜镜从船腹下照过去。水面晃,镜里只能看见一截湿木板。他眯着左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左后第三排板没有补钉。”

“新换过?”差役问。

“不对。”麻九伸长钩,轻轻碰了碰船尾字旁的木纹,“老顺安左后该有补钉,这条船没有。船尾字板从旧船上拆来,新钉眼还干着。”

闸上一静。

船上的艄公听见这句,脸色变了变,随即扯着嗓子喊:“官爷,船板旧点新点,走水讨饭的人哪记得清?小的有放船簿,有北漕过闸帖,旧麻绳废木都在,六个杂役也都在!”

程坎低头看向前舱。

六个杂役里,第三个抬起头。他约莫二十出头,脸宽,手背粗大,膝上放着一只木筹。木筹正面刻胡成,背面有刚压过的到役印。

差役的眼神一下亮了。

“胡成在这!”

那个年轻杂役立刻把木筹举高:“小的是胡成,河阳人,跟船看火递水。官爷若查,我有保人。”

他说得太顺。

青枝赶到石桥闸时,听见的正是这句话。她和方惟礼、闫掌柜是第二拨快马,秦照月的车还在后面。青枝跳下马,腿还有些软,仍先把封存的细芽短役纸递给程坎。

纸上“胡成”字迹瘦而尖,年岁栏没有实岁,只有一个芽形暗记。

船上这个胡成年纪、身量、手背茧子都与孩子对不上。

方惟礼没有让差役立刻抓人,只问:“你何时上的船?”

“卯初。”

“在哪上的?”

“西河七垛小码头。”

“谁点的名?”

“邓老录名,旁边小吏发筹。”

他说一句,闸房书吏记一句。方惟礼又问:“歪灯呢?”

年轻胡成愣了一下:“什么灯?”

他愣得很轻,眼皮却往船篷后侧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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