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仓街的风还在吹。
白石口的短报被秦照月折成窄窄一条,压在掌心。纸很薄,马跑了一夜,边角早被雪水和汗浸得发皱。她只看了两遍,纸上那两行字却像钉进了眼里。
烽火三起。
祁问山病中未出帐。
敌骑近墙。
方惟礼先看了一眼街口。义仓的米车刚刚恢复通行,车尾都挂上了临时验牌。牌上写着去处、斗数、押车人和见证人,字迹还湿。车夫们低着头赶车,谁也不敢扬鞭太响;受赈的百姓则挤在两侧,目光从米车挪到秦照月手里的短报上。
一边是还没有封住的旧账,一边是隔着千里雪原的边墙。
崔允在这片安静里开了口。
“北境有警,义仓街的事,今日应当先缓。”
他说得很稳,甚至带了些替大局着想的宽厚。“白石口一动,长京的米价、军粮、车脚都要跟着动。秦姑娘若还要在这里封库查账,四家义仓的粮路一乱,谁来担这个后果?”
他抬手,指了指正从街口出去的第一辆平粜米车。
“这些车,原本都是往北送的。”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这句话很有用。白石口离长京太远,远到多数人只知道那里冷、那里打仗、那里死人。可米车就在眼前,一袋米能不能送出去,一家人今晚能不能熬到明日,谁都看得见。
方惟礼眉头拧起,正要接话,秦百川先把短报从秦照月手里拿了过去。
他没有急着看崔允,先把短报摊在一只空米斗上,又叫来押车的管事。
“这一车,去哪儿?”
管事忙道:“城西粥棚,三百六十斗。”
“下一车?”
“城北军属坊,两百斗。”
“北境军粮呢?”
管事咽了口唾沫:“另有转运车,在北平码头候验。义仓街这些,是长京平粜和赈济粮。”
秦百川点了点头,手指在米斗边沿敲了两下。
“那就把话说清。”他抬眼看向崔允,“长京赈粮照走,北境军粮照走。谁拿白石口的急报扣城西粥棚的米,谁就是借军情吃人。”
崔允的眼神微冷。
秦百川又道:“至于旧祠库,米车跟它不在一条路上。你若说同一条路,拿车单、仓单、脚夫牌来。空口一句大局,户部不认。”
这话没有说得很响,街边听见的人却一下明白了几分。
闫掌柜挤在人群外,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棉手笼。他向来最会看车货,闻言低声嘀咕:“这就对了。送米的归送米,藏账的归藏账。要是帐房说库门一关,米就不长腿了,那他平日做的就不是账,是戏法。”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忍不住点头。
崔允没有理闫掌柜,只盯着秦照月:“秦姑娘,义仓会可以配合查明账。可旧祠库是四家共印的旧地,库里不只账册,也存着灾年借据、宗祠捐储和历年赈簿。如今北境警报刚到,你执意封门,外头会如何传?”
“照实传。”秦照月说。
她把手里的短报递给青枝,“抄两份。一份送宫里,一份贴到临时账台。只贴白石口有警、军粮照行、义仓明账照行,别让人添字。”
青枝接过短报,指尖有点凉,却应得很快:“是。”
秦照月又转向方惟礼。
“旧祠库外门先封,内门不破。封条要三道,一道京兆府,一道户部,一道百姓见证。”
方惟礼一怔:“百姓见证?”
“老周在不在?”
老周原本缩在人堆后头,听见叫自己,忙把炊饼担子往地上一放。他这一路跟着看账,脸上仍有几分“我只是卖炊饼的,怎么又轮到我”的无措。
“在,在呢。”
“你去。”秦照月道,“只看封条怎么贴,不用替谁作证账里有什么。有人问你,就说你看见了库门封上,钥匙没进谁袖子。”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这活儿听着比卖炊饼吓人。可他看见细芽还站在白布旁边,便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摸了摸袖口,“俺也去看门。”
陈娘子也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没说要跟,只把一张干净帕子递给青枝。
“封条沾了雪,字会花。”她道,“垫一层。”
青枝接了,认真应了一声。
秦照月看着她们,心里那股压着的烦躁反而更清楚了。
她最讨厌这种时候。
一件事刚刚撕开一点口子,另一件更大、更急、更远的事就压过来。系统喜欢把人赶到墙角,世家也喜欢。它们都盼着她只能选一个,然后另一头自然烂掉。
她偏不肯替它们省事。
“方大人。”她道,“你带人去旧祠库。外门封住,所有出入的人、车、箱子先记下。别急着砸锁,里面若真有会账,越急越容易让人把我们想看的东西烧成灰。”
“明白。”
“青枝,十七枚石子和三张白布上的东西,按原样收进三只匣子。每只匣子外头写清从哪张白布取、谁看见、何时入匣。裴行舟跟着你。”
裴行舟把袖中笔管抽出来,点头道:“我来抄副单。原物不离青枝的手,副单分送秦府、京兆府、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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