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才感觉到了疼。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脖子上渗出来,不深不浅,刚好划破表皮,沿着喉结往下淌,痒丝丝的。几根被刀风削断的汗毛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轻得像是灰尘。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砍刀只拔出了一半就再也拔不动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刚才那一刀,只要再多一分力道,他的喉咙就会被切开。他连对方怎么出的刀都没看见,就已经被人架在了刀尖上。
霍七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早已回鞘,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三角眼里的光芒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道歉。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汉子松开刀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
“不是对我。是对她。”
“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对,我该死……”汉子跪在地上,对着那姑娘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霍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嘴上挂着轻蔑的笑意。收拾这种不入流的货色,连消遣都算不上。后天四重的蠢货,也敢在他面前拔刀。他端起酒杯,冲四个手下举了举:“看见没有,这就叫——”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杯子端在半空中,里面的酒纹丝不动。霍七的目光越过杯沿,直直地钉在了雅间门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那张空桌旁,面前放着一碗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年轻人对面还站着两个汉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站姿笔挺,腰间也都挎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硬朗,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茶馆里光线昏暗,霍七看不清斗笠下的眉眼,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对方捏茶杯的手法。五指松松地拢着杯沿,虎口虚扣,手背上的经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几根绷紧的琴弦。那是常年练手上功夫的人才会有的特征。更重要的是,那只手沉稳得可怕,端着满满一杯热茶,茶水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越沉静的东西越危险,就像他的快刀一样——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不动声色。
霍七的手指无声地扣在了刀柄上,刚才的微醺一扫而空,脊背微微弓起,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他记得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那时候黑风堂刚换了主人,殷烈在暗处盯着他,盯了整整七天,最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但这一次跟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被毒蛇盯着,冷飕飕的。这次却像是被人用火钳烫了一下,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霍七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是谁?”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把他的脸色衬得更加阴沉。
年轻人抬起头来,伸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肤色黝黑,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沉得看不见底。他看着霍七,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霍七。”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两个熟人在街上偶然碰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三年前他还是个小头目,在教主府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那时候这张脸比现在白净得多,也稚嫩得多,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上看,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现在的这张脸不一样了。眉骨高了,颧骨凸了,皮肤粗了,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再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轮廓,而是一个在荒野里活下来的人的轮廓。但最大的变化不是脸——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年前的骄纵和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原……无……忌……”霍七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刀柄。牛皮绳上的纹路嵌入他的指腹,每一道纹路的触感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警惕。那个三年前就该死了的少年,那个被曹彪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废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用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看着他。
但霍七终究是霍七。他杀过的人比眼前这小子见过的都多,三天前他还在药材市场一脚踹断了那个老药农两根肋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嘴角一咧,恢复了几分凶悍之色:“倒省得老子去找你了。说吧,想怎么死?你的脑袋值五百两,生擒一千两。我还在想要不要留你活口多赚五百,不过看你这样子,活捉恐怕有点麻烦。五百两也够喝几个月的酒了。”
林远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拔匕首,也没有拉开架势,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的姿态松得像一棵被山风吹惯了的松树——看起来很随意,但没有一处是真正的破绽。三年前在崖底,孙不苦每次让他进攻前也是这个姿势。他曾经觉得这个姿势很蠢,直到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在孙不苦手下撑过十招,才明白这个姿势的精髓——无招无势,所以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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