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干饼。饼很硬,她嚼得很慢,但从她的表情里,林远看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
身后的木屋里传来阿福打呼噜的声音,阿贵坐在溪涧边的石头上守夜,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安静的石雕。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山谷里的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像一条碎银子铺成的路。
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林远正在溪边洗脸,阿贵从山道上匆匆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少主,孟叔飞鸽传书。”他把竹筒递过来,竹筒上还绑着一根黑色的羽毛,那是孟三刀惯用的标记。
林远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
“殷烈伤势已稳,废而未死。丁鹏暂代黑风堂堂主,近日接连清算殷烈心腹三人,尽数换上丁家班底。原震山有令,全力追查少主下落,黔南全境戒严。霍七未死,已回黑石镇,四处打听老孙头下落——此人未必甘心替原震山卖命,或可一用。孟三刀。”
林远把纸条凑到火堆上烧了,看着它化为灰烬。纸条上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归位,拼合成一幅逐渐清晰的图景。
第一,殷烈废而未死——这是最大的隐患。他在黑风堂经营十年,即便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他手底下的旧部也不会立刻倒戈。丁鹏要坐稳堂主的位置,必然要清洗殷烈的势力,这恰恰是天鹰教内部摩擦的开端。
第二,原震山下令全境戒严,说明他现在很头疼——大婚当天后院起火,新娘逃了,断魂崖被攻破,第一大将残废。这几件事加在一起,对他的威信是不小的打击。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追杀逃犯,而是稳住局面。
第三,霍七在打听孙不苦的下落。这个人被自己当众击败,颜面扫地,按理说应该恨自己入骨。但他没有跟着殷烈的路子走,反而去打听孙不苦——这说明他对原震山的忠诚本来就不纯粹,也许可以变成一把插进天鹰教内部的暗刃。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贵,”他站起身,“去镇子上打听一下沈家的消息。沈溪云从婚礼上逃了,以沈家的势力,不可能没有动静。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有,她爹沈万川是什么反应。另外,留意一下药王谷的消息。不用刻意问,听听药商们聊什么就行。”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在黔南黔北道上走了三年镖,论打听消息的本事,在黑石镇一带比他强的人不多。一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带回来几条消息。
沈溪云果然没有离开黔南。大婚当天她从婚礼现场失踪后,并没有回黔北沈家,而是在黑石镇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具体位置不明。沈家表面上在全力配合原震山追查她的下落,但暗地里的动作却耐人寻味——沈家在黔北的几处药铺最近大量收购金疮药和续骨膏的原料,同时从账上划了一大笔银子转到黑石镇分号的名下,名义上是“药材采购预付款”,但数额大得离谱,往年整个黔南分号一年的采购预算都没这么多。
“另外,”阿贵补充道,“天鹰教的人也在找她。原震山派了整整一个堂的人马在黑石镇周边搜寻,名义上是‘保护教主夫人’,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七也被调回黑石镇参与搜寻,但我听镇上的眼线说,霍七搜得很敷衍,每天带着人在镇子里转两圈就去喝酒了,根本没认真找。”
林远越听越觉得有意思。沈溪云不回沈家,也不逃远,偏偏留在黑石镇附近——离天鹰教总坛最近的地方。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沈家在暗中调拨资金和药材,摆明了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而霍七的敷衍更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此人已经不甘心替原震山卖命了。
“沈家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沈溪云是聪明人,她既然选择留下来,一定有她的打算。至于霍七——”林远顿了顿,“也许可以见一面。”
当天下午,他又让阿贵跑了趟镇子,给孟三刀回了封信。信上只说了一句话:“霍七若愿意见面,让他一个人来。老地方,老时间。”所谓老地方,指的是黑石镇外那片松树林里的土地庙——他第一次见段老六的地方。所谓老时间,是亥时三刻,那是土地庙周围巡逻换岗的空档。
送走阿贵之后,林远在溪边打坐,继续运转归元真解恢复内力。燃血术的后遗症比他预期的要顽固,丹田里的真气虽然已经恢复到了六成,但真气的凝实程度却远不如之前——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罐子,虽然不漏水了,但罐壁上全是裂纹,承受不住太大的压力。他试着催动真气走了一个周天,走到丹田出口的时候,经脉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运转速度,改为文火慢养。这种时候急不得,越急经脉的伤就越难恢复,就像伤口还没愈合就急着拆线,只会让伤口重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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