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远被安排住在竹楼旁边的一间偏房里。偏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线装的医书,都是药王谷入门弟子用的教材。阿福被安排在山脚的客房,跟药王谷的几个年轻弟子住在一起。临睡前阿福来找林远,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才闷声说了句:“少主,那个万毒门,能不去吗?我可以替你去闯。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还给你不亏。”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掌心落在他肩头上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你替我照顾好我娘。这才是帮我最大的忙。三关你闯不了——毒瘴林里的瘴气需要辨认三百七十二种药材才能配出解药,毒蛇窟里的蛇道需要步法的精准度,换血池的解药需要在毒素侵蚀身体的同时配制,药性有一丝偏差就会死。我学了三年炼丹,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阿福低下头,没有再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药王谷的晨钟还没敲响,白术就已经站在了偏房门口。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袖口用布条扎紧,头发也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平时的儒雅气质被收敛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双专注到近乎苛刻的眼睛。林远推开门的时候,白术已经在地上画好了两张图——一张是人体经络图,标注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全部穴位,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整块石板;另一张是金针入穴的角度示意图,每个穴位旁边都用细线标注了入针的深度和捻转的方向。
“金针渡穴的精髓不在于针,在于气。”白术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远耳中,“针只是媒介,真正起作用的是附着在针上的真气。你的真气通过金针渗入病人的穴位,激发对方经脉中的残存内气,引导它在体内运转,从而达到修复经脉的效果。这跟炼丹的控火是一个道理——火候太猛,丹碎;火力不足,丹不成。针灸也是,真气太强,穴位被冲溃;真气太弱,达不到深度。你师父让你扎豆腐,就是让你先学会这个分寸。”
他让林远伸出右手,自己捻起一根最细的金针,对着林远虎口的合谷穴轻轻刺入。针尖入肉的那一刻,林远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真气从针尖渗入,沿着经络缓缓上行,温热而绵长,像一条极细的热流在经脉中游走。那股真气所过之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连日赶路的疲劳感被一扫而空。
“感受到没有?”白术捻转金针,角度微微调整,针尖上附着的真气也随之改变了方向,绕过手阳明大肠经的主干,渗入一条平时极难触及的细小络脉。林远闭上眼顺着那股真气体会它的去向,发现白术的真气跟他自己的完全不同。他修炼归元真解三年,真气以浑厚扎实见长,刚柔并济,像一条在河床里稳定流淌的大河。白术的真气则是极致的精纯和凝练,每一缕都细到了极致,却密集到了极致,像一束被聚光镜收拢过的阳光,穿透力惊人,能精准地找到最细小的穴位缝隙钻进去,不会浪费一丝一毫。这种控制力不是靠功法堆出来的——是千次万次的实操磨出来的,是手感和心神的合一。
接下来的五天,林远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座竹楼。白术白天教他金针渡穴的手法,从最基础的单针刺穴到双针齐下,从正面取穴到反手刺穴,从静止施针到在病人气血流动时动态调整入针角度。每教一种手法,他就让林远在他自己身上练一遍,然后指出问题——“这一针角度偏了半毫,真气没有渗入合谷,反而漏到了旁边的大肠经。”“这一针捻转太快,真气散了。”“这一针深度不够,只到了肌肉层,没触及经脉。”林远上一次被人这样手把手地教,还是在崖底跟着孙不苦学炼丹。白术虽然比孙不苦温和得多,但苛刻起来毫不逊色。有时候一针要反复扎上几十遍,直到白术点头为止。
晚上白术回去休息之后,林远就着油灯复习白天学的手法。没有病人,他就在自己身上扎,一条手臂扎满了就换另一条,手臂扎完了扎大腿。他拿着炭笔在自己身上画穴位图,画完了再擦,擦完了再画,几天下来胳膊和腿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针眼和模糊的墨痕。他把归元真解运转到极致,让真气在经脉中高速流转,仔细体会每一条经脉的走势和每一个穴位的精确位置。白术白天说的话他全部记在心里——“你的归元真解是凡阶上品功法,但提纯真气的效果不输灵阶。用它来配合金针渡穴,事半功倍。真气的穿透力决定了金针的疗效,你的真气本身就以浑厚扎实见长,穿透力差一点,但因为足够纯,可以在针尖上保持更长的时间,这对病人来说更安全。”
第五天傍晚,白术让林远在自己身上做一次完整的经脉调理——从他学到的所有手法中自选组合,针对一个假想的寒毒入骨病人,做一套完整的针灸方案。林远深吸一口气,将金针依次刺入白术背后的风门、肺俞、心俞、膈俞等要穴,每一针都配以不同强度和角度的真气刺激。归元真解凝练出的精纯真气顺着金针渗入穴位,力道均匀而连贯,在白术的经脉中有节奏地流转,像一首被精确演奏的曲子。所有金针刺完后白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经脉中真气流转的顺畅程度,然后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表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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