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老人把长匣放在堂中,手指极轻地打开匣盖。堂上堂下,人人都伸长了脖子。那匣子里只放了一册极旧的簿子,纸色黄脆,封面上连字都没有,只留着一块块暗褐色的水渍,像被血浸过又干了。青蛇帮的老账房慢慢捧出那册簿子,对着县令哈了哈腰,声音尖细,像只老猫在叫。
“回大人,这册子是六年前青蛇帮与沈家茶叶铺的一笔走货细账,上面记着某年秋月,沈家以陈年艾叶充作艾绒,混过税关,借的是我帮中一条暗船。这册子若与县衙税档对一对,真假立辨。”
堂下立时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沈溪云却面无波澜。她看了林远一眼,林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沈溪云这才转向那老账房,问了一句极淡的话:“这位先生如何称呼?”老账房道:“小人姓裘。”沈溪云道:“裘先生,你这册子若为真,那便该有青蛇帮的帮印和当日水路关票。敢问册子里夹的关票,出自哪年哪关?”那老账房一愣,随即道:“自然夹在册后。”说着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可那页上只有几行淡到快看不清的字,纸页边角微卷,哪里有半张关票。方叔元在旁边急了,一个劲朝他使眼色。老账房吞了吞口水,低头又翻了几页,仍无所得,脸色一点点白了。
沈溪云不慌不忙,从自己的纸卷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堂上衙役:“民女这里有一张六年前苍溪税关的旧票底,票号清晰,盖的是当年的海关小印。那批茶叶走的是正统税关,从未借过什么暗船。这张底票还是从县衙档房调出来的,大人可让人取档核对。”
县令接过一看,脸色愈发难看。他挥了挥手,让县尉去档房取原件。不消片刻,县尉捧着本旧档跑回来,翻到那一页,果然与沈溪云手中底票一模一样,连纸张缺角都丝毫不差。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方叔元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像被人当众脱了衣裳。那青蛇帮的账房也撑不住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是方家给的册子!小的只负责送,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一下,案子便全转了向。堂外看热闹的人“哄”地一声,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开始骂方家黑心。沈溪云仍旧站着,腰背极直。她没有说一句重话,只朝县令道:“大人,既然册子是假,那方家先前递的那些旧契,便也该查一查来历。至于是谁指使伪造,民女相信大人自会明断。”她说得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方叔元见势不妙,忽然转身朝门外跑,还没跨过门槛,就被两个衙役扑倒按在地上。他杀猪般嚎起来,嘴里乱喊:“姜姑娘救我!你说过的,只要我把事闹大,你就保我!”堂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姜别雪看去。姜别雪站在那里,仍是一副清冷面孔,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她等方叔元被拖下去之后,才缓缓道:“大人,民女从不认识这人。”她转向林远,忽然抬手,朝那长匣一点。长匣里那册假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又轻轻落回匣中。那老账房也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堂上。姜别雪道:“我来,不是替他们。我只想看看,沈家的账到底有多真。现在看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林远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堂上堂下都静得能听见风过梁间的声。两人像隔着一整个江湖对望,谁也不先移眼。过了几息,林远先笑了。他朝姜别雪抱了抱拳:“姜姑娘替沈家看清了真假,这份心,沈家领了。”姜别雪不置可否,只转身朝外走去。她走得极轻,像来时一样,仿佛这堂上一切,都只是过耳的风。只是经过林远身侧时,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乌山的主力不在黔北。他们去了西边,准备开火口。就这两日。”她说话时连唇形都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了去。说完便出了县衙,头也不回。
林远眼神微变,却没有声张。他朝霍七使了个眼色,霍七会意,带人跟了出去。堂上,县令已下座走到林远面前,作了个揖,说今日惊扰,下官有失。林远只道:“大人明察秋毫。”沈溪云收起纸卷,也向县令道了谢。两人并肩出了衙门。外头看热闹的人已散了些,日光也升高了,亮堂堂地铺在街面上。沈溪云走了几步,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一整夜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林远偏头看她。她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眼底那一点释然,却像被水洗过的星子。她轻声说:“我爹若知道今日堂上这样,怕是要喝上两杯。”林远笑:“等回去了,陪他喝。”沈溪云道:“你会喝酒?”林远道:“会。跟你爹,我少喝点。”沈溪云终于笑出来,那笑声极轻极短,像风吹过屋檐下的一串银铃。
两人沿街慢慢走。林远心里已在盘算姜别雪那句话。乌山的人已经到了西边,要开火口。这次不是乌景川那种小打小闹。他们趁他陷在黔北旧账里,声东击西,把他钉死在苍溪镇,转头就去刨南边的根。好一个姜别雪。她来这一趟,不单是看账,也是示警。她终究不是乌山那一边的。林远握了握拳。西疆火口,才封没多久,又要动刀。他抬起头,天高云淡,风从南边来,卷着一点极远极淡的硫磺气。他忽然很庆幸,母亲和霍七、沈溪云都在。只要有这些人在身后,他走到哪儿,都不算没有归处。他低头对沈溪云说:“我要连夜回西疆。”沈溪云脚步一顿,随即又跟上,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铺子里的马都喂饱了。我让人给你包点干粮。”林远伸手,替她把被风搅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沈溪云没躲,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沈溪云点头,像在接一个早已刻在心里的诺言。两人在街角分了手。林远转身朝镇口走,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霍七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问:“姜别雪走了,没去西边。少主,咱们现在走?”林远点头:“去西疆。这次,把乌山的根,刨了。”霍七把刀一按,跟在他身后,像一把重新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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