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在冰壁前多留。
他退到旧墟中段一处背风的断墙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又冷又白,像从肺里逼出来的一小片北地冬雾。鹤无霜没说话,只解下身上鹤氅,铺在一块半埋的条石上,让他坐下。林远也没推辞,盘膝坐定,闭目调息。刚才那一下,他看似只是探了探冰壁,实际上神魂几乎被那汪蓝黑色的寒泉整个拽进去。要不是抽手及时,此刻他恐怕已经站不起来了。龙觉。他心底浮起这个词。那泉底的龙没有眼睛,可它已经“看见”了他。它认得凤血。甚至,它等这滴血,也许已经等了几百年。
“鹤无霜。”他仍闭着眼,声音极低,“你之前说,寒泉那点真源,是它最后一点没被寒气吞掉的生意。那它想要凤血,是不是也想借这滴血,重新活过来?”鹤无霜蹲在他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祖母说过,北龙不是邪物。它只是一条被天地忘了的龙。它不想害人。可凤血会叫醒它,也会让它发狂。就像在冻了一辈子的人面前,忽然点起一堆火。它会扑过去,不只因为它想要暖,更因为它分不清暖与焚的区别。”林远睁开眼,看向她。她的脸在蓝光的余光里显出几分凄清,像她也冷。林远道:“所以我若进去,可能不是去炼它,而是被它拉下去同化。”鹤无霜点头:“除非你的心火,已经稳到连它的寒都浇不灭。”林远没再说话。他站起了身,绕着旧墟走了两圈,像在丈量什么。鹤无霜没有跟着,只远远看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初到南边时见到的那个少年已经不同了。那时他像一把刀,刚出鞘,锋利却薄。如今他更像一座炉。火不外冒,连走路都听不见一点多余的气流声。他若真去拼北龙,未必没有一线胜机。
天快黑时,林远回到霍七停留的高处,让霍七把一封短信带回南边。信很短,是给沈溪云的,只有八个字:“安好,勿念,火压雪前。”霍七接过信,却不走。他盯着林远,道:“少主,让我留下。这一仗,你是要跟龙打,不是跟人打。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替你守着身后。”林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抱着斗篷走来的鹤无霜,终于点了一下头:“你留在这里。没我信号,不许上山。山若裂了,你带她走。这是军令。”霍七把刀拄在地上,单膝跪下,行了个极重的礼。鹤无霜只当没看见,走到林远身侧,轻声道:“我带你走鹤家密道,能到心室外面最后一道石墙。那墙薄,能听见泉下所有动静。但我不能进去。我在外面替你护。”林远说好。
入夜后,林远随鹤无霜进了旧墟深处。那条密道在废墟西北角,入口被两扇倒地的石门压着。鹤无霜点了一盏极小的冰纱灯,灯火如豆,只能照见脚下方寸之地。两人在极窄极暗的石道里走了许久。越往深处,寒气越重。林远没运火,只把呼吸压得极轻,像在学这山腹里的石头,一点点变凉。最后,他们停在一面极平整的灰白色石壁前。鹤无霜把灯挂在一旁,低声道:“从这里过去,就是心室的外廊。你只能在石壁内侧听,不能碰。今晚是关键。它若再醒一次,你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想要你的血。”林远点点头,盘膝坐下。他照她说的,没有碰墙,只用神魂贴着那层灰白石面,像把耳朵凑上了一扇极薄极冷的门。
起初,墙内极静。只有极远极缓的水滴声,像从寒泉顶上某个岩缝里一滴滴渗出来,几百年没断过。林远闭着眼,心也静得只剩滴水声。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忽然停了。接着,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巨大的身子从水底慢慢抬起来,搅动了那汪千年不动的寒水。他的心跟着一紧。他“看见”了。不是用眼。是魂。那间极阔极黑的空间再次出现在他意识中。那条苍蓝色的龙,正从寒泉深处缓缓上升。它没有出水,只是把头抬到水面之下,像在倾听外面的世界。然后,它慢慢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它的头上没有角,只有两条极长的触须,像两道被冻住的闪电,轻轻摆了一下。接着,他“听”见了一道极沉极远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从水里、从石里、从远古记忆里渗出来的音节。林远忽然就懂了。那龙没说话。它只是在问。问一个极简单又极古老的问题。而那个问题,让林远浑身一震。他猛地睁开眼。鹤无霜正蹲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扶着他的肩,像怕他倒下。林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含着一块冰。好半天,他才问:“你听见过它说话吗?”鹤无霜摇头,面色如纸。林远缓缓道:“它问我,你身上,为什么有两条火。”话音落下,墙内墙外,死一般静。然后,那极缓极缓的滴水声,又响了起来。像是那龙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能听懂它的人。而它,还想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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