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坐着,背靠冰冷的石壁,神魂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一半还沉在墙内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一半回到了自己的呼吸间。鹤无霜的手还扶着他的肩。那手冰得厉害,像雪地里伸出来的一截旧枝。林远慢慢调匀了呼吸,将那条牵在虚空里的线轻轻一剪,神魂彻底归位。他转过头,对鹤无霜低声道:“它醒了。但没有上岸。它还问了我那句话。”
鹤无霜脸色极白,像月光下最薄的一层霜。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半个字。林远知道她怕。不是怕龙,是怕他方才那一下真的被拽进去。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还好好的。”语气极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鹤无霜这才缓过一口气,慢慢松开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靠在那面石壁前,像两个深夜摸进山腹的人,在等一场不会来的天明。
林远把石室里听到的一切又过了一遍。他的记忆力极好,连那声音的起伏、那触须摆动的弧度,都像刻在了脑海里。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它没叫,也没怒。它只是问。我甚至觉得,它问这句话时,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它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身上有什么。”鹤无霜沉默片刻,说:“北龙通幽,能照见人心深处。它问你‘为什么有两条火’,不是要你回答。它是在提醒你,你的火还不纯。”林远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冰纱灯下极柔,像被一层极淡的蓝光笼着。他道:“你祖母有没有说过,凤血和龙火撞在一起,最后会怎样?”鹤无霜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凤血是祖辈留下的灵物。龙火是西疆地心之精。三千年里,没人同时有过这两样东西。你是第一个。”
林远便不再问了。他转过脸,重新面向那面灰白石壁。石壁极静,可他知道,墙的那一边,那条龙还醒着。他闭上眼,把心神再放出去一丝,像朝一池冰水里投下一枚细针。那龙似有所感,头抬了抬,触须在黑暗里轻轻一颤。然后,他又“听”见了那声音。这次比上次更近,也更清楚。它没有重复那个问题,只是传过来一段极古老的画面,没有言语,只有感觉。
林远看见了一片极暗极冷的海。海上有山,山顶有雪。一条黑龙和一条白龙从两片天幕同时坠下,缠在一处,落进了海眼里。龙血流出来,一半化成了火,一半化成了冰。火往南去,冰往北沉。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额间朱砂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像在应和那画面里的血光。他低低喘了几声,一把抓住鹤无霜的手腕,问:“这下面,到底压的是什么?它不是两条,是一条。它跟西疆的龙,原本是一体的。”鹤无霜被他问得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祖母说,北龙有双。一为寒,一为炎。我只当是寓言。”林远摇头:“不是寓言。是它给我看的。西疆龙魂和它,是同一条古龙的两半。火的那半去了南边,冰的这半留在了北边。它问我为什么有两条火,是因为它感到了故人。”
他说完,忽然站起来,在石壁前慢慢踱了几步。他的脑子里乱得很,可乱到极处,反而像有根极清极亮的线从乱麻里浮起来。苏遗当年在凤栖谷镇压的,是火的那半。而眼前这冰的半,三百年前便已被鹤家先人用旧阵封住。这两个局,原来从根子上就是一场。而他和他的凤血,是苏遗用来让那半条龙真正安息的药。若那半条龙已经“安息”,那他体内如今的火,又是什么?他越想越深,深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鹤无霜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眉心一点。她的指尖极凉,像一滴雪水落在他滚烫的朱砂上。林远一激灵,回过神来。他看见鹤无霜正仰着脸看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她说:“别想了。这里冷,你的心火已经压到极限。再想下去,会伤魂。”林远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他知道,今晚已经够了。他已经从这条龙身上,看到了自己接下来该走的路。而且他隐约觉得,谢无衣说的一半是真——这里没有谁要他死。这里的东西,想要的是另一件他还没彻底想明白的事。他反手把鹤无霜的手握了握,轻声道:“我们出去。”鹤无霜没抽手,任他牵着,朝密道外走去。身后,那面石壁又静了。可蓝光没灭。它照在那两个离开的背影上,像一条极淡极长的河,把他们的影子一点点吞进去,又吐出来。山风从极远的北边吹来,呜呜作响,像在替谁把那句没问完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而林远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快些下山,快些回到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这天下欠凤栖谷的,也许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他得回去,找一个人,问清楚一件事。那个人,也许还躲在崖底,眯着眼抽旱烟,等他去送酒。他忽然很想那老头。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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