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堂下了课,赵惟吉没有急着走。
他帮石蕊把那个墨盒的盖子盖上,然后又把之前借给她用的那支笔拿回来了,笔尖上头沾了好几个墨点,这丫头写字太用劲了,跟她爹砍人差不多一个意思。
石蕊把宣纸抱在怀里站了起来,朝他弯了弯腰。
“殿下,明天还来吗?”
“天天来,你也天天来。”
石蕊笑了一下,正要跑出去,石贻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面走了过来。
他也没看赵惟吉,直接就绕到石蕊那张桌子旁边,低下头看桌上摊着的那张宣纸。
纸上面写了半篇千字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溅了墨点子,还有两个字那笔画写得粗得要把纸给捅破了。
石贻孙嘴角动了一下。
“跟爹一样,写字跟劈柴一样。”
石蕊瞪了他一眼,把宣纸抱紧了转身就跑出去了,门口那个嬷嬷接着她,两个人往侧面那条廊子走了。
石贻孙就站在那没动,眼睛从桌面上收回来,看了赵惟吉一下。
然后他把自己那支狼毫笔夹起来,低头从赵惟吉桌子边上走过去就出门了。
赵惟吉看着他走出去那个背影,心里头记了一下。
嘴上说嫌弃,但是专门从最后面那排绕过来看了一趟。
这人跟他爷爷差不多,心里都明白,嘴上就是不讲。
赵惟吉把文房匣子递给小石,两个人顺着夹道往福宁殿那边走。
正月底的开封还是很冷,夹道两边墙根下面的残雪还没有全化掉,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小石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帮赵惟吉把风挡着。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到了福宁殿门口。
李神福迎了出来,脸上表情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太确定该怎么说的样子。
“小殿下,官家在里面等您呢,说您来了就直接进去。”
赵惟吉心里头想了一下。
等他?
一般这个时辰翁翁都在批札子,要么就叫他去一块吃个饭,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看。
今天是什么事?
赵惟吉走进暖阁里面,一股暖意扑过来,炭火烧着的。
赵匡胤就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的还是那件旧棉袍子,手边放着半碗参汤喝了一半了。
御案上面摊了一份奏札。
赵惟吉看了看那个奏札的纸。
不是中书门下平时用的那种纸,颜色偏白一些,折的印子很新,上面写的字墨很重。
写字的那个人下笔挺用力的,字写得很工整,但是那种工整里面有一种故意端着的感觉。
“过来。”
赵匡胤冲赵惟吉招了下手。
赵惟吉走到御案旁边,踮着脚扒住桌子边往上面看。
赵匡胤把奏札推到他跟前。
“念。”
赵惟吉愣了。
念?
让他来念奏表?
他看了一眼赵匡胤,老头子脸上表情很平淡,也看不出来是考他认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赵惟吉用两只手把奏札拿起来,看到第一行字。
“臣光义,伏以天恩浩荡,圣德如天……”
念了两句他就停了一下。
赵光义。
二叔翁的。
赵惟吉把心里面冒出来的那些想法按下去了,嗓子有点发紧,接着念下面的。
“……臣近来夙疾缠身,精力不济,恐贻误朝政,有负圣恩。伏请皇兄念手足之情,准臣辞去中书令及一切在身差遣……”
赵惟吉念的越来越慢了。
“……归府静养,以全愚弟残躯。臣光义顿首再拜,伏惟圣裁。”
念完了,他把奏表放回到御案上。
然后抬头看赵匡胤。
赵匡胤坐在那,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叠着也没动。
“翁翁,这是二叔翁写的吗?”
赵惟吉装了一个半懂不懂的样子出来。
赵匡胤嗯了一声。
“二叔翁要辞官?”
赵匡胤没接这个话,伸手去拿朱笔。
“批了。”
就两个字,说得很干脆。
跟平时批那些日常的奏札一模一样,没什么区别。
朱笔落在奏表右上角那个位置,写了一个可字,笔锋很利索。
写这个可字的时候,老头子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眼睛都没多眨。
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赵惟吉把眼皮垂下来,两只手在身前叠着放好。
赵光义这是觉得大势已去了,所以自己先退了?
赵惟吉心里很清楚这种做法。
形势不行的时候先缩起来,把自己从那个靶子的位置上挪开。
你要收拾我?
我先趴下了。
趴下的人你还怎么打?
赵惟吉的手指在袖子里头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但是这样一搞的话,老头子后面要动手的时候朝堂上面就不太好操作了。
人家都已经退了,官也辞了,什么都不干了,你还追着打?
那太子这边的人不就显得赶尽杀绝了,吃相也太不好看。
赵惟吉心里想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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