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留守司大堂内。
韩德让与苏易简隔着宽大的黑漆案几对坐，案上散着几份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草本文书，朱红色与黑色交织着。
耶律休哥靠坐在左侧的交椅上，闭着眼，眼帘底下一条青筋一直在跳。
韩德让现在是奉萧太后手诏总领和议大事，代太后行事。
随着定州方向传回的连番急报，寰、蔚、涿、朔四州城头尽数挂上宋军的旗子。
大辽在这场时隔十年的战争中，又一次的输了。
局势崩坏至此，再不强行止损，只怕那位年轻的楚王真敢一路把战火烧到幽州城墙根底下。
韩德让理了理衣袖，亲自把控这场谈判。
“四州你们拿了。”韩德让语气平淡。
“太后有旨。”他接着往下说。
“就按当下的实控线划界，两国约为兄弟之国，以后双方绝不动兵戈。”
他一掌按住最上面那份草书，“只是南院大王的赎身钱，加上降卒遣返的粮秣嚼用，我大辽的库底子你们又不是不清楚，绢、牲畜打总折下来，一百万贯，分两批给，这是极限了。再多的话，即使我韩德让签了字也兑现不了。”
“你们若非要把人逼到墙角，幽州城里的守军总还能出来咬几口。到时候定州行辕也别想太平。”
苏易手指搭在青瓷茶盏盖上，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脆的磕碰声。
“韩枢密，这账得两头算。”苏易简淡淡开口道。
“赎人、遣卒、交割四州，三笔账并一笔，你们到事算的很明白，楚王殿下的意思是一个大钱也不能少，到时可以多分几期嘛。”
苏易简慢慢的喝了一口茶，本来温度不高的茶，让他喝的很烫嘴一样。
他的模样让韩德让看的牙根痒痒。
苏易简继续说道。
“第一批你们怎么也要拿出五十万贯吧，要不然降卒营里两万多条命，一条也出不去。”
“苏易简！”站在一旁的耶律奚低厉声怒吼，一脚踹翻了跟前的铜火盆。
他手按腰间弯刀刀柄，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苏易简：“给脸不要！你们真当幽州城里没活人了？”
苏易简看向怒目圆睁的耶律奚低，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撇了撇面上浮沫。
韩德让抬起左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奚低将军，闭嘴。”没
耶律奚低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血丝，盯着苏易简的脖颈，腮帮子咬得直抽抽，最终重重松开刀柄，退回到门边。
“苏学士。”韩德让的目光停在苏易简脸上。
“本官听说，洛阳宫里那位官家，头风复发，罢朝好几日了。”
“大宋朝廷，当真打算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替天子扛到底？”
“楚王殿下确实了得，可定州的兵粮撑得住几个月？大辽的骑兵耗不起，大宋的粮也不见得能有多能耗。”
苏易简听到这话，把茶盏放下。
“官家的事，轮不到大辽操心。”苏易简直视韩德让的眼睛，不躲不避。
“再说了，韩枢密，我们楚王殿下的实力你们也算是见识过了，你们最好盼着官家身体好好的，要不然将来楚王殿下上位了......哼，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面一个消化的机会。
“我们楚王殿下可是太祖亲自带大的！”
“你们大辽若交不出真金白银，那就让这两万多人在大宋修路，挖矿，权当用这把骨头替大宋开荒了。”
苏易简声音顿时拔高了些，“四州军镇名册、版图户籍，交割不清，大宋决不落印。韩枢密若要耗，我们奉陪。”
堂里没人出声，只有地上散落的残炭发出微弱的哔剥声。
耶律休哥抠住交椅扶手，指甲刮过硬木，发出刺耳的钝响，“四州割了，你韩德让自己掂量着办吧！”
韩德让侧头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眼底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静默三息。
韩德让眼底最后那点试探彻底散了。
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笔尖在草案最末尾停顿了一瞬，随后手腕发力，郑重署了姓名。
那一笔写得极重，纸面几乎被划破。
“苏学士。”韩德让将那份签好字的草案往前一推。
苏易简站起身，理了理绯色官服的下摆，将草案仔仔细细折叠妥帖，收入袖袋深处。
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并未露出半分张狂之色，只是抬起双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宋揖礼。
“三日后，下官来取正式誓书，告辞。”
说罢转身跨出大堂，靴底踩过地上的焦黑炭渣，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回。
厚重的门扇被亲卫从外拉开，外头呼啸的风雪猛地灌进来，堂里一下子冷透了。
随着门扇重新合拢，留守司大堂再次陷入昏暗。
一拳砸在门框上，门轴嗡嗡作响，耶律奚低的指节渗出血来。
耶律休哥从交椅上站起，盯着案上那道签名处的墨痕。
“哈哈哈，就这样把那四个州割给南朝了！”
韩德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然后这位辽国枢密使反手探入宽大的袖袋深处，摸出一封以羊皮严密封裹的皮囊。
耶律休哥的目光顺势落去，在皮囊封口处，赫然烙着一枚灰白色的图腾印信——一只张开獠牙的苍狼。
耶律休哥整个人绷紧了——定难军，李继迁。
“南朝人以为拿了四州，逼我们签了字，天下就太平了。”韩德让终于笑了，手指在苍狼印信上摸了摸。
“算盘打得精，可惜了，棋局从来不止河北这一盘。”
他将皮囊推向耶律休哥，“于越，看看吧，李继迁的人，昨晚进了幽州城。”
耶律休哥盯着那枚苍狼印信，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块。
“西北的沙子。”韩德让目光越过紧闭的大门，落向南边。
“也该往洛阳的眼睛里，狠狠吹一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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