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外三十里，长亭驿。
大雪像是要把天捅漏了，把驿站塌了半边的茅草顶压得咯吱作响。
四面漏风的院墙后头，一片死寂。
石贻孙半蹲在砖堆里，手里的连弩早已上弦，一双眼在风雪里亮得下人狼。
旁边一个皇城司的亲事官冻得直跺脚，压着嗓子骂道。
“他娘的辽狗，再不来，这脚就真不是自个儿的了。”
“你再多句废话，就留下来跟这雪堆作伴。”
石贻孙冷冷的回了他一句，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那人脖子一缩，立马闭了嘴。
雪下得更紧了。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远处终于隐隐约约的传来“吱呀，吱呀”的木车轴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六个商贩打扮的汉子，推着一辆破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来。
领头那人眼神很警觉，扫了一圈废墟，抬手让后头的人停住。
他自己先猫着腰，闪进堂屋的背风处，确认没有埋伏，才压低了声音招了招手。
剩下五个人立刻把木车护得死死的，手一直按在腰里，藏着家伙。
车辙印碾过厚雪，在屋檐下停住。
领头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凑到嘴边一吹，豆大的火光亮起，他伸手就要去掀车板上的毡布。
石贻孙仔细的等着那人看了一会，确认了后，右臂猛地往下一劈。
“崩。”
十几把短弩的机括声，在风雪里闷成了一声。
三个人哼都没哼出声来，喉咙就被淬毒的弩箭射穿了。
巨大的力道将他们牢牢钉在腐烂的木柱上，热血刚淌出来，就冻成了黑红的冰挂。
剩下那仨眼珠子血红，知道中了埋伏，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看，拔出刀就往木车上扑，想直接引爆车里的东西同归于尽。
石贻孙从砖堆后头窜了出来，腰刀出鞘，刀光卷着雪沫，一闪而过。
“噗嗤。”
那拿着火折子的那个人，握着火种的手腕当空飞起，连着火折子一起掉进雪窝里，火星“滋”地一声就灭了。
惨叫刚喊出一半，后面扑上来的皇城司缇骑已一拥而上。
几只军靴直接把他们的脑袋踩进了冻硬的泥地里，把嚎叫声硬生生踩了回去。
牛筋锁套劈头盖脸地罩下，三两下就把人捆得跟待宰的猪羊似的。
石贻孙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木车底板，用刀尖挑开上面的杂物。
底下是层层叠叠的防潮油布。
他小心拨开一角，指尖蹭过封泥上的暗记，那熟悉的铁壳子露了出来。
记号没错，正是失窃的那批火器。
亲从官首领凑过来，压着火气说道：
“都头，这三个活口带回去过遍大刑，肯定能挖出更多人。”
“全剁了。”
石贻孙甩掉刀锋上的血珠子，眼神里没半点温度。
“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好，殿下要看东西，不要听废话。”
他又补了一句：
“按殿下的吩咐，现场弄出两队人交接完、分头走的脚印车辙，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岔子。”
几个亲从官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风雪里，听着格外渗人。
不到半个时辰，六具没脑袋的尸体被埋进废墟，雪地上也多了两行去向不同的车辙。
石贻孙带人推着火器，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里，就像从没来过。
定州行辕，中军大帐。
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帐子里暖意融融。
赵惟吉坐在案后，看着苏易简从幽州送来的札子。
帐帘掀开，石贻孙裹着一身血腥气和寒气大步进来，把覆满白霜的铁盔往旁边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殿下，东西全找回来了，一个没少。”
他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咧嘴一笑。
“长亭驿那帮辽狗，都埋了，现场也按您说的做好了，咱们这里头那个细作，绝对看不出破绽。”
赵惟吉放下手中的札子，开口道。
“留守司那个细作，有动静吗？”
石贻孙一脸傲然。
“留着他那条狗命呢。估计他这会儿已经看到了雪地里的车辙印，肯定还以为震天雷送出去了，正憋着给幽州发报功信。”
“耶律休哥怕是连庆功酒都备好了，就等听咱们定州这儿的响儿呢。”
赵惟吉随手把那份札子扔进火盆，火舌一卷，瞬间烧成灰烬。
“响儿他是听不到了。”
赵惟吉笑道。
“我倒要看看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赵惟吉抬眼看向石贻孙。
“如今这窟窿堵严实了，苏易简在幽州的差事便好做多了。耶律休哥没了这张底牌，除了乖乖掏钱，再撑不住场面。说到底，他们君臣本就不是一条心，萧太后打的算盘，未必就跟他完全对得上。”
石贻孙一下就明白了，眼神更狠了。
“殿下高明！那几颗拿石灰腌好的脑袋，我这就让人顺着线送去幽州，摆在韩德让的桌上。”
“他是个聪明人，一见这个，就知道咱们不止截了货，还捏着他们的命脉。”
“那三十万贯买命钱，他一个子儿都不敢少！”
赵惟吉纠正他。
“是攻心。还有，三十万贯只是耶律斜轸一个人的价。”
“四州交割的钱粮和那两万多降卒的遣返费，一文都不能让。”
“刀既然架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就得让他们感觉到疼，感觉到随时会死。”
石贻孙搓了搓手，大声说道：
“属下这就去办。降卒营里那些狼头纹身的探子，今晚我故意放跑一个，让他回去报信，说火器都丢了，行动也全败了，再添把火。”
“剩下的，一并清了，省得浪费粮食。”
“干净点。”
赵惟吉吩咐道。
“明日起，两万降卒打散，全编进铁冶务和采石场。”
“再敢闹事，同伍连坐。”
“既然降了，就得给大宋修一辈子的路。”
石贻孙重重抱拳。
“殿下放心，今晚过后，降卒营里再听不见一句契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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