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秋天比北方来得迟缓,龙场四周的草木仍带着湿漉漉的绿意,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
他感受着呼吸在胸腔里的起伏,那是生命最原始的节律。
晨露顺着竹叶滑落,滴在他面前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大地的脉搏在掌心下沉沉跳动,那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律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
额头上方,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那道金光从天际线开始蔓延,像有人拿刀在苍穹上划开了一条裂缝。
刺目的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将龙场的每一片竹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卷轴正缓缓展开。
不是第一个人这么做了。
五天前他看到过那道金榜,七天前也是,十天前同样。
每次都是那个名字出现在最上方,每次都是那几个字压在所有辉煌的顶端。
清宇仙人,叶清宇。
是谁呢?
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舌尖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又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心口上。
那个名字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看不透。
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金光更盛了。
他的须发被风撩起,布衣的边角啪啪作响。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道一样密布。
多少年前,那个坐在龙场里等待死亡的流放犯,如今却成了这金榜上的名字。
造化弄人,大概就是这样。
“第五。”
他低声说。
那个数字出现在他的姓氏旁边,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他的手指敲了敲膝盖,然后抚过胡须。
敏敏特穆尔的名字在他之下,大汉皇朝那四个人的名字排在他之前。
这倒是有趣。
竹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个朝他的背影冲来的人,他认得那个脚步声。
那是上官海棠,脚步总是不紧不慢,就算是在奔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
“先生!”
那人在他身后停下,喘息声滚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天空。
“先生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沙砾摩擦陶罐。”有人要你去请我。”
那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竹根上。”不是请,是求。
陛下说要您的辅佐,说您若是不去,那就是大明的损失。
还说——”
“还说,”
老者打断了他的话,“要将我‘请’到京城去。”
“是的。”
“那你知道我为何不才?”
汗水正顺着上官海棠的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擦。
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像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当初是先皇下旨让您来此的,如今……”
“如今我不去,就是抗旨。”
老者站起身来,布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他拍了拍,土屑纷纷扬扬落下。”你知道当初那个书生是怎么说了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上官海棠愣住了。
“你去告诉陛下,”
老者转过身来,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你亲自去告诉他,就说我王阳明,已经不会再去哪里了。”
“但——”
“但是什么?”
“但是您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
上官海棠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您不是一直在等一个让天下人都看到您才能的机会吗?”
老者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看到了希望的光,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光芒。”天下人?”
他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天下人哪比得上这一地青竹、一捧清泉、一片蓝天?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了。”
上官海棠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去吧。”
老者重新坐回青石上,“若是陛下真的想要,就让他亲自来这里找我。
若是他不来,那就算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老者闭上了眼睛,“我在这里,不会跑,也不会消失。
他若来,我就跟他走。
他若不来,那说明我和他之间,真的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上官海棠愣在原地。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看不见的人在窃窃私语。
那老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阳光穿过竹子,在青石上投下斑驳的影。
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胡须更白。
上官海棠看了他很久,最后站起身来,转身朝来路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竹林里不知疲倦的风。
老者睁开了眼。
看着那道金光渐渐消散的天幕,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
“就要来了。”
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指尖触到那卷泛黄的帛书时,他忽然怔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