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霸业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尸骨?”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方。
那边是城镇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和升起的炊烟。
“你一开始说要统一天下,是为了不再发生战争。
这个想法很好。”
他收回手指,盯着嬴政的眼睛。
“可是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现在的你,还是当初那个你吗?”
嬴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出巡过多少次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有哪一次是真的为了你的百姓出去走的?”
沉默。
“你求长生不老,不是在乎那些人的命。
你在乎的——”
老人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弧度,“是你大秦的国祚能不能延续一万年。”
山风卷过崖顶碎石,几片干枯的草叶贴着地面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个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像冬天的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
他背着手,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一开始,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自从雍凉两州并入大秦版图,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听到的都是低头俯首的声音。
谁敢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谁又敢把他的江山放在嘴边翻来覆去地嚼?
但他没来得及冷笑太久。
那些话就像是长了脚,自己往脑子里钻。”王婆婆”
三个字钻出来的时候,嬴政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一段很旧的记忆了,旧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赵国的邯郸,冬天下雪的时候,泥巴路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递到门口,碗沿缺了个口子,米粒稀稀拉拉漂在汤上。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脸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缩在门框边上偷偷看。
那碗粥他喝下去了。
后来呢?后来大秦的铁骑踏过邯郸城关的时候,那些孩子跑得掉吗?
嬴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远处,拒马城的方向影影绰绰,山峦叠成深青色的一团。
当年三十万秦军的 ** 就烂在那片城墙底下,剑天尊那把剑挑破了他半个盛世的梦。
他当时想过为什么吗?想过。
答案很简单——有人挡在路中间,就得碾过去。
碾过去之后呢?他没有再想了。
但今天有人逼着他想。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已经是秦国之孽。”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不锋利,但钝得磨人。
嬴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他没见过那些赵军的脸,但此刻偏偏浮现出来了,灰蒙蒙的一片,层层叠叠挤在眼眶里。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邯郸街巷里躲闪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人追着骂“秦蛮子”
的日子。
那时候他攥着拳头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跪着听他说话。
现在确实没有人敢站着看他了,可那些跪下去的人,他们的腰是弯了,他们的心呢?
嬴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下过多少道旨意,批过多少次斩决,他数不清了。
每一道旨意落下去,卷宗里就该有几户人家灭门。
那些人昨日是不是还在嬉笑欢喜?是不是还有孩子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他以前从不去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因为一想,脚下的路就走不动了。
“苍生何其无辜,为何要为你的霸业陪葬?”
这话像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站在山崖边,耳朵里嗡嗡的,风灌进来反而安静了。
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那些年读过的 ** 之术、统御之道、纵横捭阖,没有一本教他如何回答这个坐在灶台旁的农夫的一句质问。
远处寒鸦掠过头顶,呱呱叫了两声。
嬴政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子:“小黑子……好自为之。”
他学那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说罢,他抬脚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脚底踩碎了几颗小石子,骨碌碌滚下了山坡,落进看不见的深谷里。
山崖上空荡下来,只剩风还不知疲倦地吹着。
稻米在齿间留下的甜味早已消散,可那声质问像铁钉一样楔进骨头里。
六国的人,不听话就砍了。
挡路的,也砍了。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嬴政盯着眼前的悬崖,风灌进他的衣袖,寒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那些话又响起来。
成吉思汗的马蹄踏过四个大洲,他死了以后呢?帝国碎成了什么样子?大隋的铁骑也彪悍过,占了两个大洲的肥土,现在呢?连名字都烂进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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