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蜷在酒杯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可能是干涸的鱼血,也可能是哪个无名剑客衣襟上蹭来的。
剑就搁在右手边。
说是剑,其实不过是一截锈铁片,裹着两片薄木条,连个像样的柄都没有。
酒保经过时踢到了那东西,发出叮当脆响,少年猛地睁眼,瞳孔里没有醉意,只有某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扫了酒保一眼,又垂下眼皮,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仰头灌下去。
天榜上的金字还在缓慢旋转。
宋皇赵佶站在露台上,指尖捻着一片桂花糕的碎屑,忽然开口:“阿飞——这名字倒像把 ** ,又短又冷。”
他身旁的黄裳没接话,只望着云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多年前他见过沈浪的剑,如今那人的儿子也闯进了这道门槛,世间的因果当真有些意思。
东海的浪突然大了起来。
白衣男人从怀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忽然攥紧拳头,铜钱边缘硌进掌心的凹槽。
他纵身跃下礁石,脚步踏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
那方向,正对着日落之处的大陆。
酒楼的木梯咯吱作响。
少年站起来时,桌上的碗筷跟着颤了颤。
他抓起那把铁片剑,剑尖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窗外巷子里传来狗吠,他偏头听了片刻,忽然加快脚步,瘦削的身影淹没在暮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把锈铁片曾多少次从血泊中 ** ,又默默地擦干净。
那柄剑在江湖上有个无人不晓的名字,握在少年手里,却安静得像一根枯枝。
可死在这剑下的人,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因为它叫飞剑。
江湖上的人都喊他阿飞,把“快”
字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他踏入江湖,不过几个年头,刀光剑影里已然刻下了他的痕迹。
只是此刻,他坐在酒肆角落,手边的杯盏空了一只又一只,眼神却越来越暗。
他心里塞着一个女人。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转身时衣袖带起的风,像蛛丝缠在他脑海里,越挣扎越紧。
他恨这种念想,却又舍不得斩断。
要是世间真有一种药,能把那些苦涩的滋味从记忆里连根拔起,他愿意拿命去换。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恍惚中,眼前裂开一道金色裂缝,光像水一样淌下来,散开之后,一粒圆润的东西悬浮在半空,微微泛着幽蓝的光。
他伸手去抓,那粒东西稳稳躺进他掌心,凉丝丝的。
“忘情丹?”
他舌头有点打结,含糊地念出那三个字,随即自嘲地摇头。
世上哪来的忘情丹,不过是醉狠了,脑子不清醒。
管它真的假的,能让自己不再想她,就算是梦也认了。
他一把抓起那粒丹药,仰头吞下,干涩地滑过喉咙。
酒意瞬间被一种清冽的感觉冲散。
他眨了眨眼,眼眶里那层浑浊的雾气像被风卷走了,视线变得透明,像深秋的湖水,能一眼看到底。
他伸手握住身旁的剑柄,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酒肆的破门槛。
从今往后,他是阿飞,一个不会再为任何女人多看一眼的人。
咸阳宫的石阶上,嬴政站了很久。
晨雾还没散尽,裹着他的袍角,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这是他从东巡回来后的第二个早晨。
路上出了些变故,磕磕绊绊的,好歹结果不算太坏。
蜃楼已经如期出海,带着他的希望驶向那片茫茫水域。
他现在能做的事,就是等。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李淳罡,春秋剑甲,救过他命的那个男人。
这人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清宇仙人,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他能拿到龙元,清宇仙人又算什么东西?可万一拿不到,这仙人还是得找,毕竟这人的本事,大到令人头皮发麻。
金榜上的七道榜首,天下谁敢说自己压得住他?
但这个人,曾经化身剑天尊,让大秦三十万铁骑倒在血泊里。
想到这里,嬴政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发白。
清宇仙人高高在上,他不过是个凡人,就算坐在龙椅上,在那等存在眼中,怕也只是一只蝼蚁,随手就能碾碎。
既然这样,他就得更用力地往上爬。
龙元,他一定要夺到手。
总有一天,要让那个清宇仙人跪在他面前,双手绑住,押进咸阳的大牢。
三十万大秦铁骑的性命横亘在嬴政眼前,那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印进他的眼底。
清宇仙人曾传他护体真功,那一段恩情他记着。
可私人的情分再重,能重得过堆积如山的尸骨?能压得住三十万冤魂的哭嚎?他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当年盖聂救过他许多次,救命之恩又如何。
只要那人还在大秦的地界上,只要他还能握剑,照旧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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