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沙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时,眼尾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
“大王!”
右侧的护卫突然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
萧峰顺着护卫扬起的马鞭看过去,天边压下来的云层颜色不正常,那种紫不是雷雨前常见的暗紫,而是像伤口深处翻出的血肉,带着某种活性的光。
云层里翻涌着细密的闪电,每一道都精准地砸向同一个方向——雁门关的城墙。
轰鸣声传到耳边时已经有些发闷,像被棉被裹住的鼓点。
萧峰用马刺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黑马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重新跑起来。
随着距离缩短,空气里弥漫的气味变了——不再是干土和草茎的味道,而是硫磺混着铁锈的腥气,灌进鼻腔时让人想打喷嚏。
马蹄踏上最后一道土坡时,萧峰看到了雁门关的全貌。
城墙的垛口有一半塌了,碎石滚落到护城河里,激起浑浊的水花。
城门的铁皮被掀开,露出里面烧焦的木头。
到处是烟,黑的白的搅在一起,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升到半空又被风吹散。
墙根下横着几具 ** ,皮毛烧焦的羊和穿甲胄的人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律——”
萧峰猛地拽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
他没有下马,就那么跨在鞍上,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母亲用后背挡住了砍向他的刀。
血从台阶上淌下去,在下面积成一小洼,倒映着同样灰蒙蒙的天。
那一天也是这副景象——烟尘、破碎的木头、压低的云。
不一样的是,那天下着雨。
今天是个干冷的日子,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的刃。
头顶的金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光从层层叠叠的乌云上方透下来,像谁的指尖在灰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漏出背后藏着的宝藏。
光芒越来越亮,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投在地上。
护卫的马在原地打着转,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和云层搅在一起。
“天道金榜要开了。”
萧峰自言自语,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抬起头,看见那片金光正在凝聚成字的形状——笔画一笔一笔浮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写。
天际那道卷轴正缓缓展开,每翻过一截,便有璀璨光华倾泻而下。
萧峰抬手挡了下刺目的光,视线落在卷轴上浮现的名字上——林灵素。
他眉头拧成了结。
雷法?他记得那个名字,也记得雁门关上那夜劈下来的天雷,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往辽军阵中砸。
雷声过处,焦土遍地,那些被震飞的马匹和兵士的惨叫,至今还回荡在他耳膜深处。
当时他以为是老天睁了眼,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天意,分明是有人站在暗处,抬手引雷。
风从雁门关方向吹过来,裹着尘土和一丝焦糊味。
萧峰抬起手掌,指腹摩挲着马缰绳上的皮纹,目光越过那道关口,仿佛能看见关后大宋的疆土正在被人一寸寸撕碎。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慢慢平复下去。
身后的护卫催马靠前,压低声音问:“大王,咱们还往南走吗?”
萧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叹息。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随即又翻身上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晚了。”
雁门关的城门洞开,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大宋的那个皇帝,已经带着十万兵刃踏过关口,此刻怕不是已经到了临安城下。
而城下等着他的,不止元人的铁骑,还有辽、吐蕃、西夏的联军。
四股力量拧在一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慢慢合拢,把大宋攥在掌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幼时在宋人村落里吃过的米粥,冬天灶膛里的火光,还有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的老妇人。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又遥远得像别人的记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那是一只契丹人的手,骨节粗大,掌纹深刻,却曾被宋人的手掌包裹过。
“大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又岂是人力所能挽救。”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峰直起身,勒住马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这个南院大王,不做也罢。”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兄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我萧峰虽是契丹血脉,却吃着宋人的米长大。
养育之恩,重过这千里草原。”
他顿了顿,“大宋若亡,我无颜留在大辽。
烦请诸位兄弟,代我向陛下禀报一声——就说萧峰福缘浅薄,担不起镇守一方的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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