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手里的鞭子偶尔甩一下,却不是真要去打哪只羊,只是让它发出清脆的响声,提醒那些跑远了的牲口该回来了。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跟在老人腿边,步子一跳一跳的。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阿爷,你放羊咋跟我阿爸不一样?”
老人低头看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咋不一样了?”
“我阿爸放羊,全靠吼。
一大嗓子喊过去,那些羊就都不敢跑远了。”
女童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小胸脯,憋足气“嗬”
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老人也笑了,眼角的纹路堆得更深:“那是你阿爸本事大,阿爷可比不上。”
女童歪着头想了想,扯住老人的衣角:“阿爷,那你教我打拳呗。
我阿爸说你打拳可厉害了,一拳头能打断一棵树嘞。”
老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行,等回去安顿好这群牲口,阿爷就教你。”
话音刚落,天穹忽然亮起一片金芒。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卷铺天盖地的金色卷轴从云层中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浮现出来,金光流转,将整片草原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女童猛地抬头,一只手指着天,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阿爷!阿爷!你快看!天上又出那个大卷轴了!有字!又有字!”
她拽着老人的袖子使劲摇:“阿爷,我不认识那么多字,你念给我听嘛!”
老人抬起头,盯着那片金光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阿爷也不识字,念不出来。”
女童的嘴巴瘪了瘪,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但老人没注意到,自己握着鞭子的那只手,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全部注意力。
草原的风裹着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羊群零星散落在起伏的草坡上。
那个刚放完羊的男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指节粗大的手攥着一杆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天色将暗未暗时,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金光,像有人把整片晚霞撕了个口子,透出的光直直落到他摊开的手掌上。
那只掌心里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壳,此刻却被光照得几乎能看见血红色的纹路——他的指腹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光里浮起的三个字,笔画清清楚楚,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剖开了天幕。
“萧远山”
。
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嗓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身旁的羊倌棍子斜靠在石头上,棍梢系着的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忽然记起半年前自己还站在这片草原的另一头,那时候他手里拿的是刀,不是赶羊的鞭子。
那时候大宋的城墙还没塌,他还以为这辈子会在某个山头的阴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现在,那座皇朝只剩下几个逃难的人偶尔从草道那边经过,提起“大宋”
两个字时眼神像是讲一个隔夜的旧梦。
金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光柱,散去后露出一枚 ** 的丹药,通体青白,像刚从山泉里捞起的卵石,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釉光。
萧远山伸手握住那枚丹药,触感温热,能闻到一股像雨后泥土混着草药的气味。
他把丹药揣进怀里毡囊的时候,身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扯了扯他的衣角,脸颊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残余的金光:“阿爷,阿爷,那是什么呀?”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手拢住女童的头顶,指腹蹭过她额前茸茸的碎发。
他将丹药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女童的嘴唇:“糖豆子。”
女童张嘴想咬,他又缩回去半寸,“阿离不是要跟阿爷学拳吗?吃了这个,拳头就长得快。”
女童用力点头,张嘴叼住那枚丹药,囫囵咽了下去,又伸出手要他背。
酒气混着蒜香从洛阳那家酒肆的木格窗里漫出来。
萧峰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用筷子,直接扯下一截羊腿骨,骨头上还连着焦黄的肉筋,咬下去时油脂顺着嘴角淌进胡茬里。
四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檐角挂着的旧灯笼左右摇晃,灯笼面上“英雄会”
三个墨字已经褪得发白。
街对面的茶棚里有人拍桌子喊起来:“天道无双榜亮了!”
声音像是被油锅炸过,带着几分亢奋几分醉意。
萧峰放下羊骨,抬眼往窗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天边那道金光铺展开来,像有人把整张金箔抖开,每一道折痕都映出不同的名字。
茶棚里的人全涌到街面上,仰着脖子数那些浮动的光点,有人喊了个名字,旁边就有人接一句“这人谁啊”
,又有人答“上一届榜末的,现在居然还在上面”
。
萧峰抓起桌角的酒壶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喉间滚下去,灼出一条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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