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叹了口气,那口气在黄昏的空气里化成雾白的影子:“防不防得住,要看不良人的眼睛够不够毒。
那三十六天罡校尉,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也许,真能从魔门的人身上捡到破绽。”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远处屋檐上停驻的一只灰雀:“袁天罡的底细,我从前看不透。
现在总算明白了——他跟大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船浮他浮,船沉他沉。
这是命里写好的账。”
石青璇正要接话,天幕上忽然掠过一道刺目的金光。
她仰起脸,目光追着那道光:“子陵,你看。
无争山庄那位少庄主原随云,又挂上名了。”
徐子陵跟着抬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真是。
这个原公子,身上叠了多少层皮——青龙会龙首、不良人校尉。
这些身份凑在一块儿,竟然还能在他身上相安无事。”
“确实不简单。”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果今次守着咱们的是那位原公子,想脱身,怕是要多费不少周折。”
石青璇侧过脸看他:“子陵,你对李世民没有威胁,又不是魔门的人。
他何必派人盯着你?”
徐子陵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着无奈:“这世上疑心病最重的,就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有时候,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只是皇帝心里起了猜忌。”
他伸手拨了一下垂到额前的发丝:“这样也好。
本来我心底还揣着些愧疚——回来一趟,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总惦记着走。
如今他走出这一步,我反倒觉得轻松了。”
石青璇望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语:“你就是太念旧情。
其实当初,我们完全可以不回来。”
徐子陵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模糊:“回来一趟,也好。
这一走,往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隔着几条巷弄,另一座院子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原随云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苍穹里那道榜单的余晖,嘴角勾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缓缓伸出手。
黄昏的光线穿过窗棂,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凝成一小片金色。
那东西落下来时带着温热,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物件——天道给的赏赐,总能挑在最恰当的时机送到手里。
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几乎谈不上是笑,只是嘴唇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下。
头顶那道金榜又一次浮现他的名字时,他没有抬头去看。
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枭雄。
这两个字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他自己清楚——这三个字就是为他预备的。
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带着远处街市上炒货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他站在原地,把那物件攥进掌心,凉意从指缝间渗出来。
还不够,这条路远远没有走到头。
他需要走得更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远。
而天道给的东西,就是踏出下一步的支点。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叩击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他转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的人侧身挤进来,动作利落,像一条滑进缝隙里的鱼。
那人进门后立刻躬身,双手抱拳压在额前:“大人,您传唤属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
“回大人,一切如常,没有异常。”
那人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像是事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他听完,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人的目光始终垂着,只盯着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行了,”
他说,“你回去传我的话——让他们都把眼睛睁大些,别漏了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微微抬头,等着下文。
“那个徐子陵,不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听说当年他跟阴癸派的婠婠之间,有些说不得的牵扯。
能跟那种女人纠缠不清的人,手段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这次奉命过来,盯的就是他,防的就是他跟魔门的人搭上线。”
那人重新低下头,脊背弓得更深了些:“属下明白。
属下会盯死他们,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放过。”
门重新合上,门闩落进铁槽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慢慢收紧了。
奉命行事,这四个字听起来再简单不过,可盯谁、怎么盯、盯到什么程度——每一层都藏着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
那个徐子陵,第一次无双榜揭开时就已经挂在了上面,名次还不低。
没过多久,人就到了晋阳。
那时候不良人的牌子还没挂到他脖子上。
皇帝病得快撑不住了,下令清查百官行迹,京城里头的暗流搅得人夜夜睡不安稳。
可偏偏这个徐子陵——没有官职在身,不拉帮结派,不结党营私,跟谁都不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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