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不定哪天,那位隐在暗处的大佬心情不好,随手一抹,三分堂就得从地图上抹去。
到时候损失的不仅是地盘和银子,更是脑袋。
这种随时可能被收割的焦虑,让荣烈坐立难安。
江然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刚要移开,一道身影突兀地插了进来。
是个手持毛笔的老头,正拿着笔头在唇边舔了舔,慢悠悠翻开手中的册子,盯着荣烈问:
“荣堂主,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青河和落日给灭了?”
四周瞬间死寂。
江然微微挑眉。
旁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这老头胆子倒是肥。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是大先生……”
“万掌柜今日好大的排场,竟能请动这位活神仙。”
“听说大先生出不出山,全看心情,哪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若能让他老人家指点一二,便是赚翻了。”
江然心头微动,这小老头名气不小。
正欲探听究竟,前方人群分开,道无名和厉天心已挤到近前。
厉天心一见江然,立刻贴了上来,像护食的尾巴一样紧紧跟在身后。
道无名则拱手一笑:“江兄如厕许久,我和厉兄正要寻你。”
江然笑着反问:“道兄认得这位‘大先生’?”
道无名眉头轻挑,似有些意外:“那老不修?只要江湖上有热闹,必有他的身影。”
“哦?”
江然捕捉到了两人间那点熟稔的气息。
耳边,厉天心的声音冷了几分传来:
“此人江湖尊号‘惊鸿一笔’,自诩大先生。”
“是个极难缠的角色,而且嗜乱如命。”
“哪里有麻烦,他就出现在哪里。”
“将前因后果记录在案,编纂成书,然后在酒楼茶肆间讲给闲人听,以此取乐。”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的醒木一拍,故事便活了过来。
而这些故事的主角,多半出自眼前这大先生之手。
江然心头微动,恍然明白过来。
这位先生倒像个穿梭于战壕与江湖间的记录者,将那些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的恩怨情仇,揉碎了喂给市井百姓。
想想倒也饶有趣味,这世道,竟还有这般以笔为刀的行当?
此时,高台一侧并未平静。
大先生正像块狗皮膏药般黏在荣烈身后,追着问那青河帮与落日帮覆灭的前因后果。
荣烈脸色铁青,恨不得将这舌头打结。
话已说了无数遍,事实早已澄清,并非他出手所为。
可周围目光如炬,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大先生更是死咬不放,亦步亦趋,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便赖在这里不走”
的死缠烂打模样。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胡搅蛮缠,荣烈早一掌拍飞了。
偏偏对手是大先生。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是真动了手,输了是笑话,赢了也得被按在地上摩擦,到时候有理也变无理。
荣烈憋得满脸紫涨,脖颈青筋暴起,最终只能狠狠咬牙,将到嘴边的狠话咽回肚里,任由对方如影随形。
江然在一旁摇了摇头,暗自感叹:这人倒是个奇人,只是这性子,着实让人恼火。
既无趣,便不看。
三人转身回到原本的位置,刚要落座,一阵急促而高昂的通传声骤然响起,震得空气都颤了几分:
“万——掌——柜——到——!!”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此时辰光,该来的宾客已至九成九,偌大的会场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随着通报声落下,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众人视线汇聚处,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来。
此人一身锦绣华服,满身珠光宝气,身形微胖,走起路来却稳健异常。
每经过一人,他便停下脚步,拱手作揖,口中念念有词:“远来辛苦”
、“久仰大名”
、“蓬荜生辉”
,满脸堆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正是今日苍州风云际会的始作俑者——万掌柜。
在他身后,八名戴着白色面具的随从默然跟随。
这些人男女皆有,体态各异,气息内敛至极,步伐沉稳无声,显然都是些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行人很快登上了高台。
万掌柜环视四周,深深抱拳,声音虽未运内力,却透着一股嘶哑的真诚:
“诸位!诸位英雄豪杰!”
“在下万江,不过是苍州府一介俗商。”
“素闻江湖险恶,我等商贾本应远离纷争。
今次效仿古时豪士,发下英雄帖,邀各位来万家做客,心中实则是忐忑不安。”
“生怕各位看不上万某这一身铜臭味,不愿赏脸喝这杯酒。”
“如今见高朋满座,英才云集,万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在此,先行谢过各位抬爱!!”
他没有内力傍身,这几句话喊得声嘶力竭,脸颊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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